两断狂刀

最近自闭一下
写不出来任何带有感情爱情的玩意了
写了也难受,明年见

之前忙的一个合志,虽然是隔壁雷祖但是在努力复建

37个listen:

雷祖文画合志《风羽若比邻》宣传


刊名:《风羽若比邻》

类型:文画合志

原作:凹凸世界

CP:雷德X蒙特祖玛

规格:上下册A5本 共约300P

收录内容:总字数16w+,文章9篇 / 文插图4p+ / 漫画3篇 / 插画35p+

工艺:封面300g超感纸+局部UV+标题烫镭射金+内页100g道林纸+彩页铜版纸+锁线胶装 (*以最终实物的工艺为准)


【预售时间】

7月24 中午12点——8月30 晚12点

刊本+特典:175r(不拆卖)(特典:赠送3个75mm双闪吧唧、5张明信片、2张异形书签)

大全套:666r


预售后如有剩余现货,之后会通贩上架,会有小幅度涨价

*售价均不含邮费  !严禁家长代拍!请千万要理性消费!

可进群看周边和询问:705048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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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全套定金200r,尾款466r。

8月30前下单了大全套定金的小伙伴,请在11月1日前付清尾款~

●请慎重衡量考虑清楚,再下单大全套定金。

●大全套定金选项关闭后,在11月1日前未付清尾款的跑单人,不退定金,不给予发货,一切后果消费者自己承担,主催与代理概不负责。

●特殊情况可进群和主催沟通


【关于邮费】

方法1.选好商品,全部放到购物车一起付款,自动合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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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企人员】

<主催>: @37个listen 

<副催>: @林朝瑜  @刺不拖稿 

<文手>:一朵霜、 @分犀菌 、 @Daydayup 、 @弥生文月 、 @两断狂刀 、 @游魂 、 @快乐小鱼 、 @山春朝暮 、 @司司 

<参企画手>: @浮苴 、 @酱八麦香鱼 、 @肉桂骨髓丸·不要连续红心蓝手 、 @林朝瑜 、 @幽游空明糖 、 @37个listen 、 @爬了 、 @EasterBunny蛋爷 、 @兔R 、 @刺不拖稿 、 @二二目测宇宙人天体大乱动 、 @卡桑今天也在努力做年糕 、 @在逃霸总临川 、 @八方惡犬 、 @叁号收粮机 、 @Riena_云 、 @咕咕火烈鸟 、 @失序纠昼 、 @木乔木森木木 、云朵、 @GRACK 、 @艾札克 、 @MzslyGoat(🥥繁忙🥥简介+置顶)  、 @可渡川 、 @HB的黑彼 、 @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 @李醉 、 @Celia-球球 、 @Jioko星里. 、 @流光星河 

<封面画手>: @浮苴 

<校对>:一朵霜、@分犀菌 、 @溪时 

<封面设计>: @山河长诀 

<宣图设计>: @Angeline 

<内页排版>: @牧忘童 

<tb代理店>:老干部工作室


【周边一览】

*所有单人周边均不拆卖,按配套的双人周边进行售卖

*set均有打折优惠

<1> 挂件

每对价格详情见宣图

179 165r/全挂件set(共13个)

95 90r/挂件套餐A(共7个)

84 80r/挂件套餐B(共6个)

<2>双闪吧唧

26r/每对吧唧

130 120r/全吧唧set(共10个)

52 49r/吧唧套餐A (共4个)

78 75r/吧唧套餐B(共6个)

<3>镭射票9r/1张

<4>立牌

45r  单插立牌

55r  双插立牌

100 95r/立牌set (共2个)

<5>摇摇乐

30r/1个  草莓杯摇摇乐

33r/1个  橙子杯摇摇乐

63 59r/摇摇乐set(共2个)

<6>充气糖果挂件 

40r/一对 (含2个充气糖果包,各含2个内片)

<7>透卡套餐  22r/4张

<8>贴纸

25r/异形贴纸 (2包,含16张贴纸,2份卡头包装)

40r/半切贴纸 (1包,含7张贴纸,1份卡头包装)

65 59r/全贴纸set  (共3包,含22张)

<9>明信片

19r/方卡套餐  (含8张方卡,其2为烫色)

30r/明信片套餐A  (含8张烫色+2张逆向镭射)

25r/明信片套餐B    (含13张)

74 69r/全明信片set  (共35张)


【合志庆贺创作感谢名单】

G图: @饭桶难产记【接稿中】 , @快乐小鱼 , @丙笙 

G文: @快乐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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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公布结果


——感谢阅读——

【雷安】动物世界

我第一次见到雷狮的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






末世 安迷修第一人称


世界观:

 

在某一世纪,医学诊疗的一项工程失败,人类基因发生异变,甚至会变成四肢着地,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由人类变种的野兽,体型会比相对照的动物更加庞大,恢复再生能力更强,破坏力惊人,彻底失去人伦理智,同样难以饱腹,病毒异变首在人流量大的城市爆发,传播迅速,大范围沦陷,反扑普通民众,一开始是食物,再是家禽,最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而部分人类本身会有一定的抗体,可以控制自己的兽化,保持清醒,一定情况下是可以和这类病毒共生,但在频繁兽化以后,自身抗体也会渐渐失效,最后会无法克制终将被剥夺理智

通常以上人群的共通特点都是和普通人类不一样的兽瞳

 

注意:丧雷,且会有稍许露骨的情节,在这种设定下部分会显得略微残酷沉重还望谅解


合志文,全文解禁









我第一次见到雷狮的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

 

在平庸无趣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以后,活着都成了难得的奢望,我已经很有几个月没见过活人,麻木地在周边沦陷的城市里搜罗着物资,没想过会有什么别的意外。

 

所以发现雷狮躺在鬣狗尸体之上的时候,我拿枪管挑开他埋在鬣狗里的躯体,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我真正看到雷狮露出来的脸时,我还是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雷狮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肉,被撕咬过的,触目惊心的痕迹里还往外淌着不再新鲜的血红,而瘫软的皮囊下耸出了白骨轮廓,扭曲地支起骇白的皮肤。

 

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皮留下的血液都凝固了,在眼睫毛上结了壳,脸上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轮廓,就是眉头攥得厉害一直都没有放松。

 

这一块地区很危险,都是群居肉食动物在周旋聚集,要不是枪械见底,车也快没油了,一般人根本不会来环境这么恶劣的市中心冒险,我都只能趁着白天来搜刮物资。

 

从周边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的情况来看,他们昨夜应该是糟了鬣狗群的偷袭,雷狮是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一个。

 

曾经我还有救助受伤人类的想法,在这之前我救过一些人,苟延残喘的,苦苦挣扎着的,我异想天开过,天真地以为可以让他们活下来。

 

雷狮的脸上似乎重现了那一晚的痛苦,到现在都没有松弛,我看着雷狮从始至终凝住的脸,微薄的呼吸在间隙里抽动,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着,就吊了最后一口气。

 

如果他在半路死了,我就把他埋了。

 

 

 

 

 

 

 

 

雷狮撑得到我回家,他不仅仅有皮肉伤和骨头的断裂,眼睛也瞎了。

 

我扒开他的眼皮,里面什么都没有,已经被挖了干净,进行简单的清理以后,他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预兆。

 

我不太会看病,只能做简单的缝合和包扎,手里的纱布和药品没有很多,其实不一定能把雷狮救下来。哪怕雷狮还是撑了很长时间,烧了一晚上的高烧,也呓语喃喃了一晚上的胡话。

 

我听不大懂,总是前言不搭后语,我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雷狮哼哼的时候,我都会应上几句。

 

挺有意思的,不知道他是在和谁说话,但是如果他乐意的话,让雷狮以为他想见到的人就在身边,或许会更愿意醒来,会更愿意活下去。

 

就算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在质问我:“我怎么还活着。”

 

我那个时候还担心物资见了底,到时候把雷狮一个人留在原地会不会很危险,结果晚上在给雷狮换药的时候,一个晃神,就对上了雷狮仰起来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介绍自己,就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一下子握得尤其紧,我都不知道雷狮居然还能这么有力,被雷狮钳住的皮肉火辣辣。

 

“你是谁。”他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间磨出来的几个字又低又沉,连发声吐字都异常艰难,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却能听出他压抑着的声音,彷徨无措的神经质,还有从皮肤底下都还是清晰可见的绝望。

 

“告诉我!我为什么还活着!”雷狮两只手一下就抓住了我,撕裂开来的怒吼被拉错了调,尖锐地划过了我的耳膜,我被雷狮突然的暴起吓得愣了神,一直说不上来话,只能被他握着小臂狠狠掐着,怔怔地看着他。

 

他看不见我,只能冲着我的脸,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嘶吼里开始挣扎着要爬起来,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的哭喊,用尽全力地对我咆哮着。

 

我只能不断恳求他冷静下来,我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雷狮一把推开我,像一直濒死的野兽发了病,死死揪着自己的头皮,一声声呜咽吞到喉咙里堵住后面接不上来的零碎的话,只能不断地干呕呐喊,干裂的嘴唇颤栗哆嗦着,无声地比划出恸哭的痕迹。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帮你救回来的,等你休息好了,我就带你走。”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给他许这种无妄的诺言,看着雷狮挣扎着求死,我心里只有无边的麻木和痛苦,颤抖地摁住雷狮瘦削的肩膀,骨头直直扎进了我的掌心,硌着我的肉生疼。

 

雷狮听到这句话,猛然扭头看向我,他像是一下子被卸下了所有力气,随着破碎的躯体瘫软在床上,胸口鼓动过咕噜扭曲的响声,像是重要支撑不住他崩溃激烈的情绪,终于倒了下去。

 

他看着我,虽然雷狮的眼睛被挖了干净,但我还是觉得我能从他裹紧纱布的双眼里清晰看见他的浑浊,他的迷惘,还有他眼中映射而来,我的脸。

 

我异想天开,自我陶醉的脸。

 

“我已经死了,你救不回来了。”

 

 

 

 

 

 

 

 

 

 

 

 

我也不是没见过醒了以后自暴自弃的人。

 

我曾经有很多随行的伙伴,在更遥远的以前甚至还能拥有家人这样可贵的东西。

 

我总是在对他们说,如果连明天都没有,就会难以忘记昨日的苦痛。

 

哪怕最后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

 

我不会让你死的,是我每天都坚持要和雷狮说一遍的话,哪怕雷狮自他醒来以后再也不同我讲话,每天躺在床上,还是由我来帮他洗漱,喂饭,抹药。

 

雷狮其实好得很快,赤裸的身体上错落了更多大大小小的疤痕,每一道都拉得又长又深,我有时候会问问它们的来历,如果雷狮不和我说话,我就自己猜,他不回答也不否认,我热衷于触碰他还尚留有温度的皮肤,去给他身上的痕迹编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雷狮醒来以后我不敢贸然去外头搜寻物资,在雷狮情况好转之前,我不能让雷狮一个人呆着,我用光了我所有的存粮,每天花费一整天的精力来照顾他。

 

虽然我可以不吃饭坚持那么几天,但是我找到的避难所寸草不生,鸟不拉屎,周边连树皮都扒不下来够我啃,最开始都只是我的一个歇脚点而已。

 

可是雷狮现在不能随意走动,他不吃饭更是不行的,在存粮全都见底以后,他看着脸色还是很不好,如果不为他打猎,我怕雷狮一天都撑不下去。

 

出发之前,我试探性地和雷狮说:“我现在要去外面找点吃的,天黑之前我一定会回来。”

 

我不知道雷狮能不能下地,他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我就没看到雷狮下地动弹过,其实出发之前我一直都很忐忑,如果不好好照看他我也怕他做出傻事。

 

雷狮的脑袋稍微挪了一下,看样子是醒着,也听得到。

 

“那我走了,星期五。”

 

“为什么叫我星期五。”

 

那是雷狮醒来以后第一次愿意开口和我讲话,他喉咙还沙沙泛哑,含糊着声音带着嘶哑的气声儿,我得仔细听才听得到。

 

那是我给雷狮取的名字,留下雷狮都这么久了我其实还不知道他是谁,雷狮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雷狮的名字,不过要是连名字都没有,每回想起的时候就不知道他是谁了,我其实记不清每天是星期几,要么是我从哪本书得到的这个名字,要么最喜欢的还是星期五,所以这么叫他,起码还能有一个听着高兴的记忆点。

 

“随口起的绰号,你不喜欢吗。”

 

雷狮的脑袋从对着我的方向慢慢扭了回去,正对着天花板。

 

“不喜欢,叫我雷狮。”

 

我稍稍一愣,在听到他的名字以后,发现确实比星期五听着好听,也更值得让人高兴了很多。

 

“我叫安迷修。”

 

“我没问你。”

 

 

 

病毒爆发以后,森林,草原,山丘全都被扩大了一圈,我看见过很多曾经钢筋水泥里从没见过的植被,蔓延进城市圈里,肆意淹没掉可以见到的一切建筑,夺回它们的世界,包括我们。

 

之前搜集到的食物还能是从遗弃的超市,仓库里找到,但在这个空的不剩的城市圈,被我不慎了解的植被给占了个满,我之前就有误食了野果差点就没命的经历,如此下来更不能拿雷狮普通人的抵抗力开玩笑。

 

因为生态圈的扩大,动物也变得泛滥起来,比起辨别我不甚了解的植物野菜,屠宰处理畜生相比较来说,我会更容易上手,我要是想活下去,想让雷狮活下去就还是得冒险打猎。

 

只是些正常动物倒不算什么大问题,我还得戒备在周围蠢蠢欲动的竞争者。

 

或者说是其他猎“人”。

 

我瞄准那只跳跃的鹿,一枪下去,声音在耳边削成一声闷响,它倒在血泊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一下就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我不能放弃这头鹿,我盯了一个上午才抓到了这一头鹿,要是再不带些猎物回去,雷狮会被饿死。


我抬起猎枪,看到有两头猎豹已经在伺机朝那头倒下的鹿摸索去,我绝对不会把苦等了这么久的口粮让给它们,在它们居然试探着还想靠得更近,我给猎枪上了膛,瞄准这两头半路妄图劫道的强盗,干脆地给了它们几枪。

 

枪响以后,意料之中它们没有倒下,瞪了通红的双眼,甩了甩被我打中的后腿,然后开始向我冲来。

 

这两只猎豹比正常的猎豹体型更大,行动速度更快,冲过来的时候我冲着它们的脑袋开上好几枪也无济于事,脚步都不会乱一下。

 

病毒爆发以后,危险的不会是自然灾害,也不是泛滥成群的动物,而是被感染的,也许他们已经没办法称之为人类。

 

是动物,是体型更大,恢复力更强,食欲野性更强烈的病毒性动物。

 

我认为我是幸运的,能在末世里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也没有被感染靠的并不是我自己。

 

而是我的身体,我基因里的抗体。

 

因为不过是两只猎豹,不是更难办的成群野兽,我怕雷狮饿极了,我也已经饥肠辘辘,无路可退,空气中蔓延的血腥味吸引的不只是它们,也吸引着我。

 

我高高弓起脊背,嘴角裂开要一直至耳根,舌头卷过尖利的牙齿,贴着慢慢冒起的尖利牙齿含进嘴里潮湿温热的粗吼。

 

我从没想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种只存在于动物之间的法则,我也会不得不去遵循。

 

等到我的手踏到地上,在我放低的视野里,已经是爬满黑色圆点斑纹的手爪,我低吼出阵阵的咆哮,像一头真正的花豹,像一头真正的野兽。

 

我朝着那两头猎豹直冲而去,它们意识到了不对,刚想扭头就跑,其中一只就被我一口咬住了后腿,我扒上那只猎豹的臀,比起它们的区别,我还尚能保持清醒。

 

能够清楚地尝到嘴里弥开的血腥味,还有我一口扎开它们皮肤的血肉,是有如何的粘腻,腥臭,它越来越绝望痛苦的眼神,我都能感受得到。

 

我狠狠把它往侧边掀翻,尘土飞扬,天旋地转之间我咬住了他的喉咙,血液在我的口腔里喷薄而出,它开始最后的垂死挣扎,四下乱踹着我的身体,呜咽咆哮着它最后的遗言,而我咬住它的脖子,一直到咽气,也没有松它的口。

 

等到他的眼睛死瞪着混浊一片,我才放开他已经扭曲变形的脖颈。

 

我抬头眺望,我的猎物还躺在原地,没人来抢,而死在我身下的感染者,他的伙伴也不见所踪,除了我的心脏扑通乱跳,周边没有其他动静。

 

以前都变得安静而又平和,我把鼻腔重重一泄,散不开萦绕在我的舌尖辛辣的血肉。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非常幸运的。

 

在末日之中能活下来本来就是不容易的事情,就算被感染了病毒,更因为身体的抗体,我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切暗无天日,混乱残酷的日子。

 

我是幸运的,那么多死在我眼前的人都这么告诉我。

 

但我知道当我四脚着地,瞪起血红的竖瞳,我的每一次咆哮在我脑海里都炸过痛苦的撕裂感,我变得越来越的残暴,血腥味也越来越厚重,挤压着我的神经,我的大脑里,塞进那些闪回在我脑中他们横七竖八被我咬死的尸体,我吞下嘴里的血沫,我想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

 

他们却告诉我,我是幸运的,看着我眼中竖起的细线,害怕得离我越来越远。

 

 

 

 

 

 

 

我站了起来,背上那头我猎回来的鹿,急冲冲地往回赶。

 

我拖得太久,怕太阳要走,怕雷狮以为我回不来。

 

以至于我没有注意已经被一群野狼跟着。

 

等我发现的时候,它们已经在周边蛰伏,离我及其相近。

 

虽说是普通的狼群,但我已经精疲力尽,只带了猎枪没有带霰弹,再往前多走几步会把它们引到雷狮那儿去,到时候更难以招架。

 

狼群围上来虽然就三四只,可是我猎枪一次只能开一发,如果再兽化一次我害怕会支撑不住大脑里暴动的情绪,直至失去理智。

 

我背起野鹿,在身上打了个死扣,手里抄出猎枪,看着那群狼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自从人类被感染者大肆捕杀之后,野生动物变得尤其泛滥,就算是端着枪械的人类也不值得恐惧,尤其是这一块地区,狼群尤其庞大,现在还没到日暮,就已经有批饥肠辘辘的一支野狼小队提早冒了头。

 

死是不会死,痛也无所谓,在最后我也不过是担心不能及时回去罢了。

 

枪响的第一下我只打中了领头狼的腿,并不足以把它们吓到,它们干脆往我身上扑来,我咬咬牙上膛准备再开上一枪带走一个,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吼出来的卧倒。

 

我下意识扑倒到地上,听到好几声连续的枪响还有狼群凄惨的呜咽,我从手臂交叠的间隙里,看见狼被射杀倒在我的眼前。

 

我回头,雷狮一手夹住我已经烂掉的枪管,一手端着我的霰弹枪,放下手里的枪支后,我看到他被双眼被缠得紧紧的脸,轻松下口气,直直站在我的背后。

 

“你怎么跑出来了,你怎么发现我的。”我背着那头鹿,雷狮背着我的枪,我想扶着点,他却点起那支烂枪管走得稳稳当当。

 

“我看你太久没回来,就出去看看。”雷狮横着枪管,“我前头划拉几个圈就知道哪儿有路,哪儿会被绊着。”

 

“你身体怎么样,你要是迷路了怎么办。”其实还是挺后怕的,这里离我那落脚点还是有那么点距离,雷狮都看不见就贸然出来找我,没出什么事都算他命好。

 

雷狮朝我偏偏头,然后一下就扭过去了,我总觉得他那个时候是在对我嘚瑟,哼出一声我认为的轻笑,告诉我:“这个地方我来过几次,眼睛就算瞎了,我倒立着也能跑出来。”

 

“那你很厉害。”我很乐意听到雷狮还能够这么轻松的话,所以很乐意多附和他几句。

 

雷狮和他的朋友应该也经常在周边游荡,从雷狮拿枪的架势,和对周围环境的熟悉,我自知有些事情不该问,看到雷狮陡然沉默地往前走,知道他又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之中。

 

我跟着凑了过去,还没贴上,雷狮鼻头就跟着轻皱一下,往边上躲。

 

“有的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装瞎。”我这样打趣着,每次靠近雷狮他都能闪得特快特精准,我碰都碰不着。

 

雷狮哼哼出口气,说:“我虽然瞎了,但我又不是闻不到,你身上那股味儿我在家里都闻得到。”

 

“在家里?”

 

雷狮被我问得一愣,知道自己岔错了话,也不顾我乐呵了,飞快地捣鼓自己的双脚往前边儿跑。

 

我在后边追着,那一天,日落也追不上我们。

 

 

 

 

 

 

 

 

和雷狮相处的日子里,还算挺高兴。

 

确认雷狮病好了,我说要换个地方落脚,他没说什么,我拉着他,他就跟着我一起去了。

 

每一天我都会和他说一句,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他从来没有回应,记住我的承诺,有的时候甚至就干脆装作没听见,记不住也是正常,他到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我就不奢求他还能记着个什么。

 

雷狮平常就喊我,哎,或者那个谁,给他用遍了第三人称代词。

 

但是最近的活人就是我俩,除了喊我,就没谁了。

 

雷狮踩过的地方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周边地区他都能描述个大概,这里的环境优越,物资丰富,所以动物也非常得多。

 

雷狮说这块地方还好没有狮群,不然呆在这里就是找死。

 

但是我车里的油箱快见底,在周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着能够加油的地方。

 

徒步穿越就更是找死,哪怕雷狮还算有自保能力,我始终把他当作一个盲人看待,连出门打猎都不会带他一起,而最近的加油站在感染者狼群那里,就算我可以兽化,也是没多大把握接近。

 

“你还记得你在哪儿捡到我的吗。”

 

说出我的考虑以后,雷狮沉思一下问起我。

 

我以为他不会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是雷狮问起来的时候情绪很自然寻常,那个时候我以为他终于放下了,并没多当一回事。

 

“我以前在那里的地下室里藏了机油,你可以去拿。”雷狮说起来,“那里的鬣狗死得差不多,你早去早回就没事。”

 

发现雷狮的地方就是我时常去打猎的城市圈,那里的地盘划分很乱,什么气味都有,也只有鬣狗会在城市中心圈里经常争来争去,其他的兽群都不考虑在那里划分地盘。

 

“我和你一起去。”

 

听到雷狮这句话我应得差不多的情绪马上摇头拒绝了,雷狮这个时候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半支起身体,偏头看着我。

 

“你找不着路的,我们白天去,不会出事。”

 

“我可以找得到。”

 

“你要是找得到,在遇到我的第一天就不会担心没油的事情了。”

 

我被雷狮呛了个准,没法反驳。

 

那是我头一天带雷狮一起出门。

 

 

 

 

 

雷狮说的没错,白天的城市圈还算安全。

 

我知道雷狮瞎了,是看不见的,但我还是不太敢在他面前兽化,哪怕这样找东西更方便一点。

 

总觉得雷狮纱布下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尤其是对我,说不定早就被雷狮看了个对穿。

 

雷狮进了城市圈连枪管都不需要支,靠边摸着墙壁比我这个看得见的还有清楚路,带着我一路穿来穿去,如果不是他我肯定还要走一些弯路。

 

在捡到雷狮的地方是一个小居民楼,我都不记得自己爬了几层楼,雷狮行动很快,一下就找到了我发现他的地方。

 

那里其实被我清理过,房间里除了飞溅蔓延后,干涸发黑的血迹,躺在地上的尸体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而在带雷狮走之前,我找了个地方把他们三个的尸体都给埋在了树下。

 

雷狮手往自己前头打了个半圆,扶住了门框,他有意识地躲开门口的路,在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后,雷狮直接地踏了进去。

 

我还记得,其中有一个人倒在了门口,不知道是想逃跑,还是第一个冲上去挡住了鬣狗群。

 

在雷狮走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以后,我看着他扶在墙边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紧紧捏成了一个拳头。

 

我本来不该带他来的。

 

想说些什么的我才张开口,雷狮像是故意打断了我,开口说道:“你进门九点钟方向,你敲敲墙壁,哪边是空的,就把它砸开。”

 

看雷狮语气挺正常的,我还是先跟着雷狮的指示砸开了他所说的空墙。

 

如雷狮所说,物资确实丰富,不仅有罐头水源,还有好几支不错的枪械,再是雷狮提到的一大箱机油。

 

我马上三两下装进了旅行包里,没等我问雷狮,雷狮就让我该拿什么拿什么,我也不在活命的前提下讲什么客气不客气了,把需要的都通通塞进了包里。

 

“看得到里面有张照片吗。”听我叮叮当当了好久,雷狮这才慢慢开口。

 

我听了雷狮的话,注意到了里面确实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反着贴在空墙那边的墙壁上,看相片发黄的背面和已经有点翘起来的纸胶带,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我撕下胶带,把这张照片拿了出来。

 

“把它烧了吧。”雷狮从兜里抄了根皱巴巴的烟,我都没有看到那张照片是什么,雷狮就直接了然地说道,等火机噼啪响了几声点上了那根尤其作味的烟。

 

然后那把火机被雷狮高高抛起,正好落在了我的手心。

 

 

 

 

 

 

 

做好这一切我和雷狮下了楼,雷狮一路更加沉默,我也不知道该问雷狮什么。

 

想来我一直都没有了解雷狮的机会,总是怕说到什么冒犯他。

 

就像雷狮从来不会问起我,只是这么搭着伙过日子,我却偷偷把雷狮当作我更好的明天,如果明天我和雷狮就能吃到一顿不错的午餐,或是做了一个美好的美好,或是终于找到了政府的避难处。

 

我还会不会和雷狮一起住下去。

 

我跟着雷狮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却自以为是地把这么沉重的愿望寄托给他。

 

其实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会不会有些苛刻了。

 

没等我考虑得太多,雷狮抬起手截停了我的脚步,我看到他的耳骨动了动,然后扭头就把我拉住往后躲进了一间房。

 

一下我还听到了外面有鬣狗喘息嚎叫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只有几只,准备上膛给它们一个痛快,结果更杂乱更频繁的脚步声在外边响起,我的心脏漏掉一拍,转而看着死死揽住我的肩膀的雷狮。

 

“为什么会这么早。”

 

雷狮喃喃道,我听到他喉咙间熟悉的嘶哑,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鬣狗群,雷狮他的朋友,伙伴还是家人,就是被咬死在这里的。

 

鬣狗好像是闻到了什么,在门口边响起的脚步开始重重交叠,连连徘徊着,它们闻到了我们的动静。

 

从脚步声的重量和它们敏锐的感官,我察觉到这群还并不是普通的鬣狗。

 

“妈的。”雷狮暗咒一声,他脖颈间青筋都炸了起来,我下意识按住他的手,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冲他摇摇头。

 

这层居民楼的窗户都被钉死了,眼看鬣狗群喊叫得更猛烈,我甚至都做好了兽化突围,起码让雷狮跑出去的打算。

 

“你力气大,你去把窗户扒开。”雷狮转头对我说,拿走了余下的几把枪,横过一手肘把我推到窗户前边。

 

“太危险了,我来挡鬣狗群。”

 

“我一个盲的你指望我能找到出去的路吗!”雷狮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他情绪开始崩裂,咬紧了牙齿,嘴唇都在微微抽动。

 

没等我答应,鬣狗群撞开了门,雷狮直接冲到我面前抄枪扫射。

 

病毒性鬣狗虽然自愈性很强,但是因为门算狭窄它们一下进不来,打前阵的都是些普通鬣狗,雷狮尚还能抵挡得住。

 

那个时候我扭头,感觉自己脊背硌吧作响,狠狠砸向窗户的手也变得扭曲厚重起来,随着一声跟着一声的闷响和木头碎屑的声音,我也闻得到我的指节碎裂瘀血的味道。

 

我压抑着脑袋里翻滚的狂躁,瞪紧了眼睛,瞪到眼角撕裂我也还是没有砸穿那扇钉死的窗户,一时间我的喘息都开始被嘶吼咆哮代替,在我耳边呼啸而过的不仅有拳头落下掠过的风声。

 

还有后边越来越近的吠叫,和还没停下的枪响。

 

窗户完全砸不穿,就算我整个撞下去,手臂被撞到开裂,那牢牢钉死的窗户也还是没来得及,在雷狮吃痛的一声打开。

 

“雷狮!”

 

我喊出他的名字,可出声的,却没有这两个字的声音,而是一声撕裂的吼叫从我喉间劈开。

 

雷狮他扔下了打空子弹的枪,被一群又一群的鬣狗围住,要朝他身上扑去撕咬,我发现他垂下了手,也没有后退,没更有回头看我,他留下的还是一个背影,在我烧得辛辣灼痛的双眼里。

 

雷狮可能,一直都没想活。

 

我果然还是那么自私,我想让雷狮活下去,起码比我多活一秒,起码不用看他死去,起码不会在他死之前滋生出负罪感,不会再埋下一具尸体,也不用再拿明天来作为自己的报复。

 

我不可能让他死的。

 

鬣狗发现房间里还有一头病毒性花豹的时候多少瑟缩了,没再朝雷狮扑上去,我叼着背包,一跃而去,落在了雷狮前边。

 

雷狮还能站着,他看不见的,但他听得见也绝对感受得到,我在他前面,四脚着地,粗喘着肺里每一分灼热的气息,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对着鬣狗群隐隐低吼。

 

哪怕这样,哪怕他之后会怕我,我也绝对不会让他死。

 

我狠狠甩过背包,背包撞到鬣狗群里,油箱也被撞了出来,泼了一地,掌心里我还抓了雷狮给我的火机,因为手爪行动不便,我干脆地把它砸到油滩地上,倾刻燃烧起的火势吞没了哀嚎的鬣狗。

 

在它们肉体烧焦,骨头碎裂还有吼叫里的嚎叫声中,我头一次感觉到了痛快甚至极致的愉悦。

 

那熊熊燃起的烈火,烧过黑压的浓烟里,我看到那群鬣狗扭曲的尸体中爆裂的血腥味,又是浓烈的血腥味却让我更加兴奋,咧开的嘴里,獠牙愈发明显。

 

“安迷修,是你吗。”

 

我听到雷狮的声音,才从重影混乱的视线里剥离出了意识,惶神之间我看到火舌爬到了我的爪前,我意识到后面还有一个雷狮,我抓起他朝窗户那儿冲去。

 

这一次,我终于能把窗户撞穿。

 

 

 

 

 

 

 

 

 

 

 

 

我不知道剩下的鬣狗有没有被烧得干净,我叼着雷狮跑了不知道有多久,等到腿上没力气了,我才放开雷狮,跟着软掉的后肢,我慢慢褪回了原来的身体。

 

在兽皮慢慢褪下的时候,撕裂的痛感越来越严重,我捂着还赤裸的皮肤滚到地上蜷缩嘶吼着,像一只真正挣扎着的困兽。

 

我扭头去看雷狮,雷狮调整了一个姿势,坐在了地上,他一下就能找得到我的方向,把头直直扭向我。

 

“你也是吗,你也被感染了是吗。”

 

雷狮把他的外套脱给我,甩到我面前,我抓着赤裸的肩膀,感觉什么都被雷狮看得一干二净。

 

雷狮扭头就要走,我匆忙穿上衣服以后一把抓住他,他却狠狠地甩过手,用极大的力气推开了我。

 

“你告诉我,你活着是为了什么!苟且偷生吗!你不清楚那种感觉吗,你凭什么救我!有什么资格救我!”

 

我被雷狮斥声的怒吼给喊停在原地,他抬起手指频频指着我,就像是那群无声哀嚎的,那些被我杀掉的尸体,都围在我的眼前,指责着我。

 

“为什么要救我!”

 

我一拳掀倒雷狮,压到他的身体上,双手死死摁住他的脸侧,把雷狮压紧在沙地上,雷狮粗鄙地斥骂我,对我拳打脚踢挣扎抵抗着,我皮下的肉都在震疼,不知道是刚刚皮毛撕裂下来的痛感还是雷狮对我肆无忌惮的狠打。

 

“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你知道吗!”

 

我冲着雷狮嚷,那是我第一次朝雷狮发脾气,我把极端激烈的情绪全部都发泄在了雷狮身上,我确实是最自私的,我自知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资格,任何仰仗活在世上,在无边寂寥,痛苦孤独的日子里,就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杀,它一点一点地消磨着我的生命,我的快乐,我的情绪,当我清晰着看着它们通通离我而去滋生的无能为力,它一同折磨着我,却非得让我麻木地,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在这片极具生命力,广阔野蛮的世界上,我却像是渗入荒漠里的一粒尘沙,永远都不知道会被卷向何方。

 

那雷狮就会是我在荒漠里唯一发现的,还鲜活,还跳动着的生命,是我掉进深井里垂落下来的一根蜘蛛丝。

 

是他,救了我。

 

我揪住他的衣领,埋进他的胸口里像孩子一般胡闹痛哭着,哽咽委屈地痛怄这一切: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活着吗!像一个凶手!一个罪人!是什么在折磨着我!是什么!”

 

雷狮停下挥起来的手,我脑子里剩下的大片大片空白截断了我的理智和思绪,切断我一切的支撑,决堤的崩溃淹没了我自己,也淹没了雷狮。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雷狮开口,他的声音降到极低,任凭我栽进他的胸口,把他的话送进我的耳朵里。

 

我哪里还有说其他话的力气,他不等我应,声音暗暗低下来,沙哑的声音扯错了音调,雷狮清清嗓子保持住他的气息,得缓缓的,慢慢和我说:

 

“我们中间也有一个抗体感染者。”

 

“他是一头狮子,是一头强壮的狮子,有了他,我们能好好活下来,哪怕在这样的世界,我也觉得无所畏惧。”

 

“是我,放纵他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世界,也是我给了他自由。”

 

“但是自由到了妄纵,还是会变成一道圈,终究是会被欲求给控制住,沦为它们的走狗罢了,那头狮子的抗体抵抗不了病毒侵略性的蔓延,它也不过变成了无法思考,无法控制自己的野兽罢了,我们,我到最后还是被他捏在手上,让他赋予我们该有的结局。”

 

“不是鬣狗咬死的我们,是他,咬死了我们。”

 

“是他咬死了我。”

 

我抬起脸,雷狮自嘲似地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安迷修,想死就死吧,这个世界里还能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只有这个。”

 

“你知道频繁兽化的下场,你也会变成那些没有思维没有情绪没有痛感的野兽。”

 

我放开雷狮的衣领,在我眼前举起的手掌心里,血迹在我的掌纹里蔓延,描绘出手掌清晰的纹路,还是人类的纹路。

 

那之后呢,那我之后还能够作为一个人,一个有五感,思想的人类吗。

 

如果迟早会死去,会沦为那些畜牲,那我还为了什么活下去,每个人的结果都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那还在为了什么继续活着。

 

“安迷修,我想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

 

 

 

 

 

 

 

 

油箱被甩给了鬣狗群,我们要想继续活,就只能去狼群那里找加油站。

 

我车里剩下了那么一点油,正好够开去加油站。

 

我不记得我怎么带雷狮回去,带上了所有的物资和行李,包括雷狮,我开上车行驶至加油站。

 

雷狮在那以后极少在说话了,喂他东西他会吃,给他换药他也不会躲。

 

我叫他名字,他也会有动静。

 

但我还能感觉得到他蔓延的情绪,他还是想死。

 

白日里狼群巡视着它们的领地,但都因为夜里捕猎而有些打盹,粗略估计起码有十几头,其间大部分都是病毒种,尤其是中间的头狼,它庞大的身躯甚至和我兽化一般强壮,龇在嘴边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如果他下来一口,我绝对当场断气。

 

我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定冲去了狼群蛰伏的加油站,如果再不加满油,我们都是一死。

 

我等待着时机成熟,到了正午,狼群大部分病毒种去打猎,一半放松了警惕都在休息,我把车一点点开到附近,准备下车去偷加油站的油枪。

 

在这之前,我袭击了一匹落单的狼,放了它的狼尿,车才得以没被发现。

 

我让雷狮呆在原地,我一只脚刚踏下去,雷狮终于喊住了我:

 

“你再兽化,就会彻底做不了人了。”

 

我看着雷狮的脸,告诉他: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慢慢摸到了加油机,想来这里以前都是荒郊大马路,这儿是唯一的加油站,油量倒是充足,马路最边角就有一台加油机。

 

我动作再怎么轻,但我摸近加油站一下就被狼群发现了。

 

首发的狼群都是正常的狼,我拨了枪,开了最大火力扫射着,一看情况不对,头狼即刻就吼叫一嗓,马上几头病毒种把我团团围住,我早料到如此,把雷狮临行对我最后一句劝给彻底撇到了身后。

 

我趴在地上,弓起脊背,牙齿间喷薄出厚重的热气,头狼意识到事情风向的不对,我已经迅速闪到了加油机旁边,叼起油枪甩向车门边。

 

而我低下脑袋,咬紧的牙关之间里抽吸着我带血的气息,我扑向想往雷狮那儿冲的狼匹,一口就咬中了他的脖子,其他几头狼纷纷朝我扑上来,我紧咬它的血管,狠狠地甩着脑袋,一直到献血喷涌灌入我的视线中,它咽了气我才转而和它们继续搏斗撕咬着。

 

我大吼一声,余光之间我看到雷狮的趴在车窗上,而我要做的就是和狼群周旋,一直到雷狮灌满机油,就可以驾车而去。

 

狼匹比起我的身体还是太瘦小了一点,我的后肢被它抱着狠狠啃咬着,只要护住我的脖子,无视撕裂的血肉在我的身体间破碎绽开,我就一定能撑得下去。

 

头狼还在仰头大吼,我看着狼群远远奔来,一个闪神我被它们咬伤了鼻头,我狠狠冲向在我眼前的狼头,咬下他眼睑上一块皮肉。

 

我不知道自己被咬成了什么样,我甚至感觉后腿的白骨就裸露在外边,风声一滚,我就能感觉到骨头被刺入的骇痛感。

 

但这都不值得我再去细细体会考虑了。

 

我发觉舌头发苦,我开始频频后退,身体动作变得越来越慢,大脑里的割裂感越来越严重,我的视线被通红的血给淹没,还有朝我脸上飞扑而来的狼群逐渐变得模糊,咬开的血花绽到我的脸上,我被一点点地拉下。

 

“安迷修!”

 

在混沌之中飞扬过一声,我的名字。

 

那是我一次,听到了我的名字。

 

我吐下含在嘴里的狼头,惊觉周围的狼已经不敢再靠近,我的身体一下开始缩小,抬起手,还是充了血,藏在掌纹里的血液。

 

还没等我跑,头狼从中间突然冲来,把我摁倒在地上,厚重的前爪拍在我的后脑,我甚至能听到鼻骨的碎裂。

 

而我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头狼察觉到我没能力再挣扎,它低下头,灼烫的气息吞吐喷薄在我的后脖,我含了口热血,从齿间弥漫出。

 

我还是幸运的。

 

我一直认为我是幸运的,并且感激着我所经历的这一切。

 

起码能让我保持清醒,保持着理智的思维给一个痛快。

 

作为安迷修,给我一个干脆的痛快。

 

 

 

 

 

 

然后,狮吼从我头顶直直拉下我为自己盖上的帷幕,我身上的重量一轻,柔软的皮毛轻轻扫着我的额头,我抬眼,看见那头狮子。

 

他有双漂亮的紫色眼睛。

 

狮吼咆哮而出,被带走的风声都变得尤其沉重,他从我身上跃过,直扑向一爪被他劈开的头狼。

 

在那声咆哮和血肉撕裂的声音里,我没办法回头,等我挣扎着坐了起来,雷狮叼着头狼的脑袋甩进我的怀里。

 

狼群瑟缩了,它们的头狼被人咬死了,而那头狮子,风吹过他黑的发亮鬃毛,闪耀着的光点间隙之间,他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我所有的太阳。

 

他朝我走来,我却看到他紫色的双眸那么清亮,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死的。”

 

恍惚之间,在狮吼低吟的轰隆声,雷狮抵上我的额头,缓缓地告诉我,吐出了那句我每天都在说的话。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

 

我看着他还能这么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还是我的脸,他和我那么近,甚至可以分享吞吐着彼此的呼吸,他拯救了我,彻底的拯救,赋予了我新的身躯,新的灵魂。

 

我不能离开他,我需要他和我一起走。

 

雷狮闭上眼稍稍摇了摇头。

 

雷狮再也没办法重新做回人类了,在他杀死他的弟弟,他的朋友,他的家人的时候,雷狮挖掉了自己的眼睛,在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人类了。

 

总有像安迷修这样的人,莽撞,自信,且可怜的人妄图拯救他。

 

他不屑一顾,认为安迷修的出现也不过是他向死的一个不值一提的岔路口而已。

 

雷狮绝对不想活下去,不想被昨日的伤痛,失去,遗憾,后悔给束缚着这样麻木地活下去,他不想沦为理智丧失,被本能左右的动物,他不想这样懦弱地活下去,他不想被继续苟且奴役着,控制着。

 

他想要自由。

 

雷狮在那一刻想到自己最好的死法。

 

他朝死亡狂奔,获得属于自己的重生,自己的自由。

 

雷狮抵着我的额头,他的脑袋温热,柔软,抵上我的脸,深紫的星河,真正把我给吞入,我听得到他所有的心跳,所有的声音。

 

快走吧。

 

离开吧。

 

雷狮狠狠把我退到车门边,他扭身,朝狼群,却离我而去,深黑的背影,从不会为我回头,他的皮毛之上闪耀着的,是那一天我们没有追上的太阳,风声带走的,是他呐喊着我的名字。

 

而他踏过去的每一个脚印里,我都会记得。

 

他说:

 

“为我而来吧。”

 

 

 

 

 

 

 

 

 

在引擎发动,周边的光景从我脸边飞驰而过的时候,雷狮的一声长啸狮吼,震进我的胸口,我手里拿着其实没有烧掉的相片,他为我送行。

 

雷狮奔向了自由。

 

给予了,我真正要活着的明天。

 

忙得下头

妈的天天因为大学硬塞的一堆逼事忙得他妈的团团转,连摸鱼的时间都没有了草,然后他娘的八千的奖学金一点消息没有全都给学委拿了,老子忙前忙后的,上学期参与了活动了拿了名次也没见他妈的放出个炮啊草

一个连基础都没有的人,迟到早退,出勤率都不达标的人有毛的逼脸拿了八千的奖学金

真他妈的下头,这个星期以后老子管大学这些鸟事我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这个星期没更新的原因和偶然看到的说说的一点感想

Q:刀哥会考虑出本吗!

之前参过本的哦,是日日夜夜?里面收录了一篇挫折感情,如果之后考虑出本可能就是今日有课的全文或者一些中篇收集,但是其实我之后的主意向不一定是写文了,所以目测会是在我大学毕业以后的事情了

【雷安】殉情

外科医生雷+缉毒警安

 

钟情后作,十几年后的破镜重圆

(虽然分开读也没差)

 

幼驯柒前提,一个军区大院,红贵出身的雷狮和单亲家庭安迷修

 

三十一岁+三十二岁

 

青梅竹马前作【钟情】指路合集上一篇文章:

 

文中可能有比较超脱的戏剧化情节,还有因为我本身对其职业的不甚了解,以及没有过住院的经历和能够询问的渠道,会带来和浅显的描述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由夏老师的同名歌曲《殉情》给到的灵感。

 

 

 

 

 

 

 

 

 

多亏陆地毁了。

多亏其他人都变成鬼了。

要不然你怎么会沉下来又看见我呢。

 

 

 

 

 

 

 

 

 

 

这一天雷狮刚准备下班就被主任叫住去急诊顶班。

 

雷狮挺不爽的,不过是在于老混蛋说今天晚上他侄子结婚,他要去捧场冲喜。

 

“我明天给你带喜糖。”

 

雷狮拉下脸,单方面拒绝主任提出的对话。

 

但主任临别还非得要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雷狮你这不行啊,都老大不小要奔三了,我侄子比你还小两岁呢,就已经结婚了,这么些年了你连个对象都没处上。”

 

雷狮脸上的面无表情逐渐垮成了不耐烦,他横了主任一眼,恶狠狠地开口:“你侄子应该大清早就喊你去陪他叫唤,一唱一和的老喜庆了。”

 

“我去你的,雷狮,你活该没人要。”

 

主任给气着了,扭头就走,雷狮倒是高兴自己终于能清净了。

 

雷狮毕业以后报考的是医学院,为的就是离家越远越好,最后在学校分配的市医院就职,然后做了和自己家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几年以后买了个小房子定居,顺利成为了家里的边缘人,一直到今年二十八岁。

 

所以拉雷狮顶班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雷狮是年轻一辈的外科医生里技术最好的,工作的时候踏实靠谱,而且他和家里人离得远,很少朋友,也没有爱人。

 

一天天过得形单影只和幽灵一样,空闲时间多,也不请假,随时随地都有空,身边没什么人,在异地他乡,只剩下工作能充沛他的生活。

 

不过雷狮也没有理由需要改变现状。

 

雷狮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稍微翻看会儿医学资料,他在这没什么人缘,自然没人找自己聊,坐在办公桌直打瞌睡,虽然白天工作量挺大,一直值到晚上挺累的,但是回家闲着也是闲着。

 

更何况像现在,其实大晚上的,医院相比就远没有那么忙碌。

 

“雷医生,送来一个出车祸的,得要你去看看。”

 

护士给的消息应着雷狮的侥幸而来,雷狮懊恼地挤了挤眼睛,实在不该高兴太早,只得连连拍上几个巴掌打起精神,而接收消息的护士给雷狮简述大致情况:

 

“比较严重的是钢筋穿了大腿,但还好没有伤到骨头还有神经血管,患者是清醒的。”

 

这么晚了,这里的外科医生有空的剩雷狮还闲着,是得轮到雷狮主刀,架不住生理上的疲累,雷狮在飞快准备的路上忍不住抱怨:“半夜都能出车祸他是等不及投胎吗。”

 

小护士看了雷狮一眼,斟酌片刻犹豫地回答:“是个警察,应该是因为公事。”

 

小女孩心里有正义感,但雷狮没有,他根本没听进去护士的反驳,哼了一气声,也并没有在心里预备任何的优待给这个所谓的警察,穿腿说严重是严重,要是处理不当很容易伤到血管神经,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但毕竟职业道德,雷狮虽然嘴上抱怨也还是先收拾好行头,心里掂量着清楚这手术是有点难做,喊小护士时刻做好准备,匆忙跟上已经去检查的医生身后了。

 

雷狮远远看到患者躺在担架上居然还没有被推过来,骨科大夫已经检查的差不多了,就是麻醉医生尴尬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怎么了,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吗,怎么还不麻醉。”雷狮走过去问道,不理解为什么还不准备麻醉手术,麻醉医生连连摇头,无奈地看向病人。

 

“不,我不麻醉。”那人听到雷狮的话就哑着声音喊了出来,但他实在痛得不行,每一句话都说得零零碎碎,抽吸里支撑不住音量。

 

但他又不叫痛,还能梗着脖子说出不麻醉这样的豪言壮志。

 

雷狮和身边的同事了解了大致情况以后,确认是雷狮主刀,需要手术,然后不耐烦地翻过眼神落在了病床上,落定那人脸上的时候雷狮却呼吸一滞,从指尖开始的冰凉穿透了身体。

 

“不,不,我不能麻醉。”

 

“同志,你也是个警察,我就不给你解释了,只做个局麻,是不会对身体有影响的,你看你现在也都受不住了。”

 

在病床上的安迷修,汗水沿着皮肤,好像都接踵砸进了眼眶里,他没法抬手揩掉,任凭视线所及变得模糊,眼眶辛辣,只能手里死抓着床单,撕扯开一条一条。

 

他现在自己神智都怕变得不清不楚,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手术,却死咬在麻醉上不松口。

 

“我不能麻,我要醒着。”

 

“我绝对要醒着。”

 

“如果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麻醉医生无奈地看一眼站在一旁的雷狮。

 

雷狮眼神抖了抖,只是俯身把手轻轻盖在安迷修眼睛上,轻声开口,只够自己听到:

 

“做麻醉吧,我在这。”

 

 

 

 

 

实际上不等麻醉,安迷修就昏死过去了,雷狮准备手术的时候很沉默,做事沉着,有条不紊,这也是他们放心雷狮主刀的原因。

 

隔不了一两天,雷狮其实会主动要混急诊科的晚班,晚上急诊的时候雷狮反而有更多实战手术的机会,大部分患者看雷狮年轻高挑,放心不下,周围同事总为雷狮可惜,雷狮受院长器重,经常带着一起学习,雷狮聪明,上手快,这个年纪里,他的能力最为出色突出。

 

也就晚上,大家都闲得没事的时候,雷狮能揽了这些苦差事,尤其值班,会有更多主刀的机会。

 

同事都佩服雷狮的学习动力,但也就雷狮自己心里清楚。

 

他只是没事干而已。

 

手术一贯做得很快很顺利,安迷修命大,钢筋没穿严重的地方,不是特别深,做了清创缝合以后就差不多结束了。

 

雷狮摘了口罩给自己好好洗了把脸,对着洗手池深深吐出口气。

 

做手术的时候可以不用思考其他的,按着流程走下来以后,安迷修眉头好像舒展开一点,雷狮看他出了神,心里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心底沉下口气,吐不出来很不舒服。

 

定居在这里以后,雷狮就没再见过与过去有关的人。

 

爸爸妈妈,大哥,大姐,卡米尔,还有很多叫不上来名字的亲戚,和那些狐朋狗友。

 

都没怎么再见过。

 

自然也包括安迷修。

 

他们居家搬出大院的之后,十多年没看到他了。

 

安迷修声音比以前低哑很多,雷狮那一下没听出来,不过想到他现在都该有三十了,有变化才是正常的。

 

不,已经过了五月,安迷修也得有三十二了。

 

安迷修脸多了些痕迹,浅浅地留在小麦色的粗糙皮肤上,其余身体拉下的疤雷狮都没有印象,就下腹那一块倒是还挺熟悉,也最扎眼。

 

雷狮工作后没再特意去找过安迷修,他爸爸想让安迷修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是很轻松的事情,雷狮心里有数,所以就没再试图做这些无用功。

 

有一段日子的暗无天日,也逐渐被遥不可及的追忆给吞没。

 

当安迷修变得陌生,包括曾经记忆里的雷狮也不见了踪影,真正再见到安迷修的时候反而不知所措。

 

那个时候的最后一眼,安迷修倒在了红蓝灯光交错的夜晚,有嘈杂的警鸣和自己的痛哭,在车身下的安迷修,落了那样的骇人的伤口,哪怕变成了疤,也格外狰狞。

 

做过手术后的雷狮被压缩掉了更多这个夜晚余下的精力,已经没心思再想这些了,他捏了捏太阳穴出手术室后,看到过道站了个中年男人,安迷修来的时候雷狮还没注意他之后跟来的同事,穿着整洁的警察制服,收拾得干净利落,见到雷狮以后马上就迎了上去。

 

雷狮扫上他几眼,“安迷修先生的上司?”

 

警官愣了愣,连连点头,“安同志没有大碍吧。”

 

“没有,身上有点骨折擦伤,大腿穿了钢筋,最好躺几个星期,这个月不要做剧烈运动就不会有后遗症。”雷狮简述了一下大概的情况,安迷修情况良好不算严重,可警官的脸色却愈发严肃。

 

雷狮脸色阴沉几分,“这个身体最近工作是不大可能的了。”

 

警官回过神来,急忙摆手,“安同志是公事受伤,住院费用不是问题,只是希望大夫你好好照顾他,让他早点恢复过来。”

 

“我是医生,我肯定会对患者负责的。”雷狮不客气地回答,“明天你就可以来看望他了,他现在需要休息。”

 

警官没介意雷狮这不礼貌的火药味,还和善地打了个招呼才离开。

 

雷狮全程低着眼睛,直到看那个警官背影一拐,消失在过道。

 

雷狮从鼻腔哼出口气,打完没结束的哈欠,头重脚轻实在累得厉害,晃晃悠悠地回了值班室,等着天色渐亮,早些回家睡觉。

 

至于安迷修,这晚上浑浑噩噩地就过了,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呢。

 

雷狮不清醒地想着。

 

 

 

 

 

 


安迷修很久没有睡这么长时间。

 

就算在不忙的日子里,他也是瞪着眼睛一直到白昼,一闭眼就是噩梦,从来没有踏实睡过好觉。

 

反而出了这次车祸,安迷修居然可以好好睡一觉。

 

感谢那个撞了自己的毒贩倒是不至于,那根钢筋直直扎进大腿的时候,安迷修疼得厉害,说实在过了那么多年以后,安迷修算是很幸运了,这是十六岁出意外之后,头一次进了手术室。

 

挺疼,疼得安迷修交代完自己不打麻醉以后就没有神智,什么也不记得了。

 

后面好像就跟着做了个梦。

 

一个很久很久都没有做过的梦。

 

灼痛酸麻应着自己的清醒在全身蔓延,安迷修咬着牙想着坐起来,被来查房的护士撞了个正着,护士看到安迷修开始在床上乱动连忙阻止道:“别乱动,你可才做的手术,要好好休息。”

 

安迷修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还是哑的,还不忘虚虚回答:“抱歉,让护士小姐担心了。”

 

护士摆手说没事,把安迷修的个人物品整理好放在他旁边,稍微检查了一下安迷修现在的身体状况,简单交代了安迷修术后需要注意的基本问题。

 

“真是麻烦了。”

 

护士对安迷修的热情客气地挤了个无奈的微笑,“我哪儿有做什么事儿啊,你应该感谢你的主刀医生,昨天还好是他值急诊夜班,别看他年轻,他做手术可有谱了。”

 

“现在他还在家休息呢,你身体具体情况要等他下午过来告诉你。”

 

安迷修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轻笑着回答,“这么辛苦啊,等他回来了,我会好好感谢他的。”

 

护士临别之前,安迷修拜托她把窗帘拉开,阳光随着哗啦一下的声响弥漫进房间里来,透过一房间的暖烘烘,安迷修放松地长长舒口气,陷进被褥里闭上眼睛。

 

刚刚护士其实有问需不需要帮忙给安迷修家属传个信打个电话。

 

安迷修垂下眼睛,于情于理他应该通知一声的,当然手术费算工伤,会有上头的报销,也不见得他爸需要过来看自己一眼。

 

其实如果不是昨天做了个梦,安迷修一醒来就一定会给他爸爸打电话。

 

没等安迷修考虑清楚,他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安迷修下意识还想坐起来,但连接着腰背的是一阵麻痛 让他直接咬着牙倒回了床上。

 

迎面进来的李队看得一清二楚,担忧和失望的情绪从眉头绕了几圈。

 

“你看看你现在这德行,平常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昨天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安迷修抿了个微笑,还是躺好不反驳了,李队带了些水果,把警帽一起放在了桌上后,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安迷修看到李队这架势就只能自己在心里叹口气认命。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虽然人都跑光了,但还是搜集遗留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你也别难过。”

 

“不,是我判断错误,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小的接头处。”安迷修皱眉自省道。

 

他追踪到了那个小毒犯,以为他们胆子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大。

 

可谁知等他发现那个所谓的接头处蹲点时,那里居然窝藏了一个据点,安迷修被反围,他反应快让跟着的兄弟先报告给总部,留下自己一个人和他们周旋。

 

好在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急着驱车逃跑,安迷修被逃跑的车撞倒,差点被碾死,混乱之中汽车撞下了一根钢管,直插进安迷修的大腿。

 

但还是没能阻止他们逃离现场。

 

“你也是疯了,平常挺冷静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鲁莽呢,我们首先需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才能确保我们有搜捕他们的基础啊,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们的损失会有多大。”

 

安迷修打了个哈哈,频频点头,哪怕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就溜达走。

 

“我放心你出这次任务,是因为你是我们这里实战经验最丰富的一梯队,上头的相信你,结果你还把自己折腾到病床去了,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

 

李队想想就来气,没忍住把安迷修这次的问题挨个列举一边,絮絮叨叨没有停下的准备。

 

安迷修仰着脸,实在没法站起来给李队一个鞠躬敬礼般的标准道歉,只剩下保持着刚强诚挚的表情,平躺着认真地表示:“李队,我错了,我会吸取这次的教训,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低级错误发生。”

 

李队看着安迷修这可怜样,也不忍心再说他什么不是。

 

缉毒警做着最不讨好,最危险的工作,每次出警出任务都是在刀尖上走,李队看过好几个警察死在了毒贩的枪下,有的同志,甚至连身体他们都讨不回,李队这么走着血路过去,安迷修是自己见过,第一个不需要遗书的同志。

 

他就是不怕死,枪战,卧底,踩点追踪什么也做了,干了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捡着命回来的。

 

正值这次行动的关键,安迷修是唯一一个追踪到这些毒贩行踪的警察,解开了这个任务的死结,离破获这批毒贩行动最近的一个人。

 

可现在安迷修躺在床上,自然所有人都一样陷入了死局。

 

有时候李队真觉得自己残忍,安迷修还年轻,对这些任务都抱着赴死的心理毫不犹疑,从安迷修实习李队就带着他,他最舍不得这个小娃娃:

 

“你要早些养伤,大家都等着你归队。”李队拍了拍安迷修的额头,安迷修拧着眉笑了笑。

 

“我会…”

 

安迷修还没有回答完,就听到门打开一声闷响,伴随着张扬嚣张的声音,轻飘飘地挤进了自己的耳朵:

 

“416号病床的安迷修,你醒了吗。”

 

安迷修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猛地一阵,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闯进眼眶里的干涩和震慑掩盖了全身叫嚣着的疼痛。

 

他看见雷狮就站在门口。

 

清瘦高挑,拢在白大褂底下的雷狮,手里拿着病历单,和记忆里一样斜着眼睛看他的雷狮。

 

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

 

像是梦一样。

 

雷狮看到安迷修手臂支着,抬起身子还在一直死死盯着自己,不禁嗤笑一声讽刺道:“你可真有精神,我还担心你朋友打搅你休息,要过来提醒一声呢。”

 

安迷修依旧瞪着他,眼眶抵不过风贴合过来的酸涩,一下子流过干裂的嘴唇,安迷修哆嗦了好一会儿,嘶哑地喊出他的名字:

 

“雷狮。”

 

安迷修也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在雷狮消失的十几年里,自己其实从来也没有梦见过他。

 

这也是十几年后他第一次说出雷狮的名字。

 

 

 

 

 

 

 

 

 

 

“安迷修先生需要休息了,我要详细检查一下他术后身体状况是不是正常。”雷狮没有回应安迷修而是扭了身子朝向了李队。

 

李队还没有从安迷修忽然的情绪激动里反应过来,雷狮就铁着脸干脆地开始逐客:

 

“您要不明天再来看望他吧。”

 

李队皱皱眉,看一眼不吱声的安迷修,又看一眼侧头示意他可以走了的雷狮,最后还是拿起帽子妥协离开。

 

绕过门口的雷狮时,雷狮低下声音对李局说了一句:

 

“他要好好休息,没法及时归队。”

 

李局反而松了口气,“我当然知道。”

 

等到李队出了病房以后,雷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脸拉下镇定才回过头,拿起病历本一边朝安迷修走过去,一边例行问道:

 

“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有不良反应吗。”

 

“身上哪些地方不能动,你试试看。”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还是抬着头一直看着雷狮。

 

雷狮已经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安迷修眼睛发红,身子都忍不住哆嗦。

 

“你才做完手术,又要增加我的工作量?”雷狮沉着脸一把按下安迷修。

 

“乖乖躺着吧。”

 

安迷修抽出手臂,抓住雷狮的手腕,雷狮顺着他微薄的气力被轻轻带了下来,明明离得这么近了,却越来越觉得他的脸那么不真实,雷狮眼神微微颤抖一下,移开了视线。

 

“瘦了。”安迷修捏了捏雷狮的手腕,眼睛垂下,看到雷狮耸出骨头,瘦削的手腕留在自己的掌心,“挺好的。”

 

雷狮没再说话,直到安迷修放开他的手,雷狮才反身坐在床边,留给安迷修一个后背。

 

“我没想到你会做医生,你爸妈不会同意吧。”

 

“同意了。”雷狮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膝盖,想到当初报考医学院的时候,父母都很沉默,他们没有对自己的决定表态。

 

雷狮把这当做他们对自己唯一的弥补。

 

“你昨天值晚班,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安迷修闷闷说道,雷狮点点头。

 

“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早点来了。”

 

一时间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开始弥漫,雷狮清了清嗓子扯了一句没用的废话:“你去做警察了啊,我以为你会入伍的。”

 

“嗯,身上的疤太长了。”

 

雷狮身子一抖,安迷修眼尖发现了,扭过脸对着窗外树影交错,明亮的树叶在阳光中淹没,他低沉地补充道:“有没有疤没多大所谓,我没想去,所以他也没准备带我进去。”

 

“挺好的,起码能讨……”雷狮回头看一眼安迷修躺在床上的样子闭上嘴,安迷修消沉安静,就像是一尊石像,陡然拉出了他俩的隔阂。

 

安迷修这些年过得不比自己舒服,能看得出来安迷修做的差事并不是和他爸以前那样安全枯燥的文书工作,他还察觉到安迷修的声音比十年前要低哑沉闷了很多,帮他做手术的时候也看到了身上错落的伤痕。

 

哪儿是什么好差事。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吧,起码你要躺三个月。”

 

“三个月?”

 

听到这句话,安迷修紧张地扭过脸,雷狮一下有些烦躁,不满地呵斥道:“你还想不想要这双腿,难不成你爬着去逮他们吗,别想着复工了。”

 

安迷修神色古怪地盯着雷狮炸起来的架势,然后皱了皱眉说道:“你关心我。”

 

“有医生不关注自己的病人吗,好好配合治疗吧。”雷狮没好气地回呛,他昨晚其实也没睡好,一睁眼就赶到医院里来了,现在都没轮到自己的班。

 

来这么早也不过想看看安迷修。

 

虽然什么也没有做。

 

安迷修在床上看着雷狮系统地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看着雷狮扎眼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关上的门后,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哎哟小雷医生,你来这么早啊。”主任乐得美滋滋地晃到雷狮前头来,挡住了他回办公室的去路。

 

雷狮翻起白眼,看到主任满面春风的,活像是昨天结婚的是他,雷狮看不过眼地准备绕道走,实在不想理。

 

结果主任就喜欢逗雷狮这种天天甩他一脸苦大仇深的小年轻,一脚撇开拦住了雷狮的去路:“我知道你昨天半夜帮了个警察做了手术看着不乐意,怎么着你心里还有气啊。”

 

“我没有。”雷狮说的实话,昨天别说有没有气了,整个以浑浑噩噩把那晚上给过过去了,雷狮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恍惚得可以。

 

其实也不说什么和安迷修见面有多惊天地,泣鬼神,脑子里多想一下,这个城市就这么大一点,安迷修要是一直呆在这里,他又是个警察,容易出事受伤的主,迟早要来市医院报道。

 

想到安迷修躺床上那颓样,雷狮就倒吸一口气。

 

他那不怕死的架势,居然现在才在医院里看到他,安迷修还真是有够幸运。

 

主任看雷狮逐渐严肃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惯常心高气傲,拽天拽地的雷狮真的受到了气,说不定那个警察是个痞警,把昨晚已经心力交瘁的雷狮狠狠教训了一顿。

 

想想就可怜,符合雷狮魂不守舍的状态。

 

”要是你嫌累,这个病人的后续就不用你跟了,这一个月你夜班都值满了,我给你放大假。“

 

”不用。“雷狮皱眉,上下扫了一轮主任,没好气地补充道:“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和我爸关系不好。”

 

主任脸色一变,猛地一把拍过雷狮的后背,害得雷狮本身剩余不多的几分魂都给拍出来了,他大剌剌地嗔怪道:“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我就是关心你而已!”

 

雷狮冷着脸沉默了一下,揉了揉酸疼的后背,呵出几口长气,干脆地直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小雷医生,人不能这么俗。”

 

“那我谢谢主任无私的好意,我可以跟,你别担心我了。”

 

被雷狮武断拒绝以后,主任嘴里也没了话,又白白被雷狮的阴阳怪气给狠狠噎了一嘴。

 

雷狮嘴角抽了个冷笑,给主任打个招呼就走了。

 

雷狮他爸虽然离他比较远,但对雷狮的情况全部知根知底,明面上是不搭理他,不过还是按照他家那里惯常的规矩,干实事都会先送礼,所以就算是雷狮,他爸也暗地给主任打过几回招呼,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不少器材和资金。

 

主任重视雷狮自然是有迹可循,雷狮心里清楚,并不很接受这些优待,不过看在主任他们经常带着他观察大手术和诸如参加一些学术研究倒是很方便,雷狮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雷狮打了个哈欠,没开始工作就犯困,但也不能休息,来都来了,收拾好东西就还得上班,路遇自己带着的实习生,手里拿着整理好的一天下来的任务表,雷狮真佩服他能这么有耐心。

 

小实习生看到雷狮很意外,“老师你不是下午的班吗,怎么中午不到就来了。”

 

“提前不行吗,顺便来吃个饭。”雷狮从兜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来一个U盘,“等会儿帮我登记一下手术记录,昨天大半夜的我回家才写完,顺便帮我把里面今天的医嘱拷出来提交,我先去登记排手术去了。”

 

看着雷狮就算是休息时间也都忙得像个陀螺一样,往自己怀里塞了个U盘扭身就跑,实习生不由为自己的未来开始担忧。

 

然后扭身投入了和自己同行争夺电脑的浴血征战之中。

 

不过雷狮心态很好,下午排了几场手术,除了几个小清创其他都不是主刀,前面再是负责查底下几个病人的房,开医嘱。

 

再是还得见安迷修一回。

 

除了上面一条,和平常没有太大的区别,同样和以往一样忙成疯狗。

 

雷狮不意外地扬起嘴唇,满不在意的眼神里弥漫出几分笑意。

 

这么一想也没那么忙,甚至挺期待。

 

 

 

 

 

 

 

 

 

安迷修有些无聊。

 

他很久没有经历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日子。

 

窗外有棵很高的树,也有可能是矮矮的窗子落在它层层叠叠的中央,安迷修凝视着叶子上的光斑,心里蔓延出一长溜的惆怅。

 

从脑子里过了几遍自己亲手放跑的案子,到最后实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安迷修不想干脆地放空脑袋,因为这样还是会忍不住想到他。

 

雷狮。

 

自十七岁意外的车祸,安迷修有十多年没有见到雷狮了。

 

没有他的存在,没有消息,没有照片,甚至连做梦都梦不到他。

 

突然就这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安迷修也能一下子就认出他。

 

再次见到雷狮以后,反而没有想象的那么激动。

 

他瘦了,瘦很多,脸上都能看见清晰的凹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瘦得厉害,感觉这些年又抽高不少,没了曾经的那副戾气,沉稳了太多,身上挂着飘飘的白褂,显得陌生。

 

安迷修很快就接受了雷狮的变化,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一个若有若无的玩笑把曾经的一切一笔勾销。

 

怎么可能。

 

安迷修闭上眼,他根本没有料到雷狮会再回到自己眼前,他明明已经把过去和那些负担都抛诸脑后了。

 

安迷修根本就不需要,也不想要牵挂。

 

雷狮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敲开了门。

 

安迷修马上扭头看向了门口,当然不止雷狮,浩浩荡荡一群人从房间里进来,而中间雷狮东张西望了几番,安迷修的桌子上放了个果篮,雷狮有印象,那是他上司给他带的。

 

其他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没有任人来过的痕迹,包括安迷修,除了看着精神了点,就还是像他刚醒一样死盯着雷狮。

 

雷狮心里被安迷修看得一抖一抖,但其实从始至终,安迷修也没有对雷狮说什么特别的话。

 

好久不见,你近况如何,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那么多年没见,以及,想念。

 

主任在之前看过了安迷修的病例单,简述了安迷修大概的情况,安迷修每句都应了,非常的配合,但主任敏锐的发现了安迷修多余的视线。

 

他回头看了眼雷狮,雷狮轻轻点开了目光。

 

“本来这次手术应该轮到我负责的,你别看小雷医生年轻,但他手艺好着呢,你不要担心,你看你现在也挺精神的对吧。”主任看现在气氛挺凝重的,笑嘻嘻地岔开了话题。

 

雷狮算得上是主任一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也是这么些年来他最骄傲的学生。

 

做医生需要花费的时间很长,当下普遍的大家都更信任年龄看起来稍大的医生,重要的大型手术他们都会喊雷狮打下手,因为雷狮经常值晚班,有的时候也主动申请调派到急诊科顶班,相比其他同龄医生,他的资历和能力都要卓越很多。

 

虽然雷狮不招人待见,说话不讨喜,性格也不可爱,总是做些混账事恨得主任牙痒痒,但在心里他是主任的门面,最看不得有谁说他的不好。

 

安迷修还真没注意主任旁敲侧击的得意,他先是脸上一歪看了看主任确有其事的认真,再是环顾一周暗暗躁动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恨不得把头挖进地里的雷狮。

 

“小雷医生。”安迷修念叨了一下这么个新奇的称呼,嘴角都忍不住提了提。

 

雷狮心里一下子燥得不行,轻咳一声尴尬地扭过了头。

 

主任听了啧声嘴,背着手打趣道,“怎么不叫小雷医生呢,不过你别看他年纪小,长得比较嫩。”

 

“不小了。”安迷修看着雷狮的脸,轻声像是嘲讽细细说,“三十多了,离年轻差了多少年。”

 

雷狮心里震了一下,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而安迷修身色恢复平常,终于把视线放在了主任上,病房里突然没了声音,好让雷狮听到自己剧烈搏动的心脏慢慢平缓。

 

想想看现在,雷狮已经三十一了,离当年还能意气风发的日子,还能畅想可笑未来的雷狮已经过了十多年。

 

他疲乏麻木的心力根本没办法承受和安迷修离别十五年的空白。

 

回过头来,雷狮好像把重逢想得太美妙太简单了。

 

他其实压根没想过复合,激烈忘我地互诉衷肠,浓情蜜意还能再续前缘。

 

雷狮只是希望,或者说以为,以为安迷修见到他不说思念,如果会在乎或者说看到雷狮,安迷修能高兴。

 

而不是没有感觉,完全没有感觉的冷漠。

 

这些就不会变成不值一提。

 

雷狮深深吸口气,吐出来以后就开始发酸发涩,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李队说你得三个月才能出院呢。”小张给安迷修倒好温水,他桌子上有两三个果篮了,挤得满满当当,小张有点手忙脚乱。

 

安迷修摁住了杯子,接过以后就知趣地把那杯有点烫嘴的温开水给喝了。

 

“我身体好,一个月就行了,案子你们跟得怎么样。”安迷修随手把杯子扔到了床边的垃圾桶,放了小张一马。

 

小张左右看了一眼,安迷修刚刚坐起来都要护工大婶放半天枕头,脸色也不好,这才一个星期安迷修瘦得脸颊都往里凹了。

 

“你别糊弄我了,医生咋说就咋做,医生让你一个月出院吗。”小张没好气地呛道,安迷修抬起眉毛看了小张一眼,龇牙作势要给他一巴掌,小张马上就往里缩。

 

“没多丁点大还说教起我来了。”安迷修咧着嘴佯装生气,小张自然是不怕安迷修的。

 

安迷修虽然资历不算小,干了有快十年了,小张才刚入这行,安迷修帮他很多,像个靠谱的大哥一样,什么事都关照着他,但就是没见过安迷修对他发脾气。

 

这次也一样,看着安迷修乐不颠的嘴角,小张坚持了自己的说辞,“我是希望安哥你健健康康地归队。”

 

“先健康,再归队。”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安迷修收敛了微笑,转而闭上眼沉声说道。

 

本来在这起案子里完全被动,无知,甚至连做出行动都无法做到,生生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三个月。

 

“您要是自己就能清楚,医生还有什么用。”小张这么说着,然后轻轻啊了一声,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安迷修夺去了话茬。

 

“案子跟的怎么样了。”安迷修皱眉打断,直接把话题挪到了更需要专注的地方,小张撇过眼神挠挠头:

 

“我一个刚入行的,李队说还没到我能参与的地方,我哪知道什么进度。”

 

安迷修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小张这次来看他也不过是想稳住自己而已。

 

同事朋友都有打电话着急发信息慰问自己,但来的也不过是抱着一大捧果篮的小张一个,就连李队都没来,多少能料到现在案子进度尴尬,但时间却更加吃紧。

 

如果不能尽快恢复好,好不容易有点苗头的大鱼就又要放跑了,那么大家这几个月以来做出的努力和付出的精力都泡汤了。

 

他们根本等不了自己。

 

“你也别着急,李队已经划了好几个重要怀疑据点了,现在耐心蹲点就行。”小张看出来安迷修脸色不好,连连安慰着。

 

“你不是不知道什么进度吗。”

 

“哎呀。”小张小声应了一句,但安迷修没有再逼问下去了,他觉得自己下身愈发麻得厉害,胸口发闷,堵着口气顺不出来。

 

要再这样下去,安迷修真没把握能快点出院。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要是忙就别老来看我,都请了护工来照顾我,不用担心。”安迷修摆摆手开始逐客,虽然没再提案子的事了,但小张还是担心。

 

“你别老想这事儿了,安心养伤,要是好好配合医生说不定还能早点好呢。”小张也不多留,一边从安迷修床边站起来,一边继续唠叨着,“心里事情想太多对病没好处的。”

 

“知道了知道了。”安迷修无奈地应着,还有些忍俊不禁,做事倒不是很麻利,说辞倒是一板一眼的样看着就可逗。

 

小张打好招呼挪去门口,安迷修眉眼皱了皱,其实也不是没有听进去小张的话。

 

安迷修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现在他坐起来都犯难,还怎么逮那些在逃的毒贩。

 

安迷修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准备抬起手招呼小张快点回去,却看见小张停在门口,安迷修的手指抽了抽停滞在被窝之上。

 

门口有人,小张疑惑地望了半天,听到那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小张了然地点点头,笑嘻嘻地说,“那以后要多多麻烦医生你了。”

 

“雷,雷狮医生。”安迷修身体往前倾了倾,磕磕巴巴地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张疑惑地扭过头,在门边的身影晃了晃,等了良久,安迷修腰窝都有的发酸了,雷狮才从侧边挪出。

 

“安先生,有什么问题吗。”雷狮大方地扬起笑容,礼貌关切地问道。

 

安迷修眯起眼睛紧紧盯住雷狮。

 

“是的。”

 

 

安迷修先让小张走,自己要和雷狮聊会儿。

 

小张没有多大怀疑就先一步招呼着离开了,门口最后就剩了雷狮一个。

 

“你没班吗,今天不忙工作?”安迷修想挪点位置给雷狮坐,但马上被雷狮制止。

 

“痛的话就不动。”雷狮按住安迷修的胳膊,安迷修眉头就没松过,像是马上要对自己生气的表情盯着雷狮有些怵,雷狮就把他的胳膊放到安迷修的胸前,索性贴着他的侧身坐下。

 

“我上午放假。”雷狮开始有一下没一搭地敲着膝盖,安迷修能感觉到雷狮隔着他一床被子同样有一下没一搭的摩擦触碰。

 

但腿疼,挪不了。

 

“你怎么不回去休息,上午放假,昨晚值的夜班。”

 

雷狮没应,继续敲着膝盖,安迷修够着头看雷狮的侧脸,下巴边冒出了点小胡茬。

 

这个星期以来,除了他主任带队的一次,他没怎么见着雷狮,来查房的都是护士长和其他外科医生,平时连影都见不到一回,也就周末雷狮会带人再系统地问一次安迷修的情况。

 

多的什么也不说,哪怕雷狮的办公室就在安迷修病房不远处,每次回办公室,安迷修都能看到门上玻璃掠过的身影。

 

而安迷修已经完全习惯了雷狮现在的样子,替代了自己的回忆。每一天。

 

“我看到你同事了。”雷狮慢慢开口,“正好碰着,顺便想说一声,你的腿现在需要静养,得好好休息。”

 

“结果那小伙子走太快,我还没跟上,我以为你们讲不了多少话。”

 

“然后你就一直在门口等着吗。”安迷修慢慢开口,雷狮锤膝盖的手顿了一下,最后贴在膝盖骨上打着转开始摩擦。

 

“没等多久,你俩也没聊什么,我刚下班,等等算了。”雷狮咬着字说的很直接自然,安迷修就这么躺着,看雷狮闪烁的眼神。

 

“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安迷修不经意轻轻开口,他喉咙上下滚动一轮,“我不会拿身体开玩笑。”

 

“你不见得会听。”雷狮多少猜的出来安迷修是什么样的警察,他没权利干涉安迷修的决定,也没有资格去阻止他去承担还会受伤的职责。

 

从安迷修醒来那一刻,他就没想过在这个房间多待一刻。

 

“你是医生我不会不听。”安迷修轻轻挪开了眼神看向前边漆黑的电视机,淡淡反出雷狮的些微怅然。

 

“我知道你担心工作,可要是不积极配合治疗,你也不想跑着跑着腿折了吧,如果你身体好,说不定一两个月就能康复,只要后续做好复健。”雷狮耐心地说着,安迷修这次听到了能让自己来点兴趣的话。

 

“怎样能早点恢复。”

 

雷狮侧过肩膀,扭头看向安迷修好,安迷修表情很认真,脸和眼神一起朝雷狮对上去,甚至还有些期待。

 

“你也就现在给我点好脸看。”雷狮觉得好笑,扯着嘴角,自嘲地笑出了声气儿。

 

安迷修脸上又垮下刚刚的严肃阴沉,把头慢慢挪回墙边靠着。

 

雷狮不逗他了,摆摆手让安迷修放宽心,“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医生,我会让你快点好起来的。”

 

安迷修看着雷狮起身,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他的肩膀,安迷修垂下眼,没有抗拒。

 

雷狮还是轻轻摁上安迷修的肩膀,像模像样地拍了几下,嗓子有点哑,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开口还是沙沙的,不太清楚:

 

“多吃点就能恢复得快。”

 

说了这样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雷狮就抽回自己的手,大拇指摁了摁自己的掌心,僵硬地从安迷修床边移开。

 

“我看你也没联系上你的家人,但还是要说一声,叔叔肯定是…不太想见我。”雷狮苦笑着说,眉头却往里皱得厉害,“我也想给你爷爷打个电话,但是……”

 

“他去世了。”安迷修平静地打断,雷狮喉咙被堵得胀痛,被生生截断了话头。

 

雷狮微张着嘴唇半晌,空气都开始变得干涩发苦,咽不下去,他脑海里一下闪过很多事情,想说很多话,都炸满了自己的脑袋和胸口。

 

“抱歉。”

 

可最终,雷狮也只能这么回答。

 

“没事,都过了好几年了。”安迷修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在搬家之前,爷爷其实很喜欢雷狮。

 

全家也只有爷爷会和自己偶然聊起他,哪怕在安迷修工作以后,连回家,看爷爷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雷狮连安迷修的爷爷去世了都不知道。

 

雷狮动摇了自己的体面和忍耐,手指握都握不上,慢慢从嘴缝里抽送的呼吸都开始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还来不来得及难过,想错愕,想痛苦,想去问为什么爷爷会这么早去世,明明他身体很好,拍自己后背的当时还那么有劲。

 

可雷狮这么多年了,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他也没有胆子去知道。

 

雷狮嘴唇张合几下,声音就被空气给压了下去,连找借口离开的话也说不出口。

 

安迷修看着雷狮慢慢扭过身,准备离开,他紧皱的眉间跳动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

 

“平常,有空的话来看看我,看看我的病,也可以。”安迷修抬起头磕巴地说着,他怕雷狮听不见,提高了声音。

 

雷狮愕然地回头,安迷修这么说的理由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我也希望身体快点好。”

 

他忐忑地看向雷狮阴沉的脸,雷狮握着门把手,慢慢舒展开表情,点了点头。

 

是该这样,安迷修现在着重在意的只是案子的进度,能否早些康复跟上大部队的身体,还有应当承担的,他给予自己的责任。

 

“早点休息。”

 

安迷修又匆匆带上了一句话,雷狮稍愣住,还是笑着出声应了,把门轻带上,安迷修随着不大的一声闷响躺回了床里。

 

如果一定要多做些正确,应当的事,他不该多话的,也不该多说些什么。

 

安迷修的手慢慢滑到了身侧,雷狮刚刚坐过的痕迹,上面的余温还稍稍发烫。

 

安迷修的手指往里聚拢,什么都没有抓到。

 

 

 

 

 

 

 

 

 

 

 

 

 

 

安迷修他父亲的电话来得其实不算晚。

 

一个月后,他正好问了李队安迷修的近况,李队也瞒不过安先生,还是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马上电话就打到了安迷修手上。

 

“住院了为什么不说一声。”

 

安迷修抓着手机的手指扣了扣凸起的按键边缘,他听得出来安先生不太高兴,但还是小声地回答道:“没多大事。”

 

“住院了事还不大吗,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如果我不问难不成你就一直不告诉我。”

 

安迷修握紧手机,安先生的声音就在耳边,虽然他说话声不是很大,但是安迷修还是稍稍拿远了一点,心里扑腾得厉害就是淹没不住安先生沉沉的声音。

 

“我来看你。”

 

“不用了。”安迷修的声音终于大了些,安先生一下没了动静,意识到自己的焦急好像是冒犯了他,安迷修又压回了刚刚的低哑,手心里一下冒了汗,哆嗦着都有些抓不住手机。

 

“不用麻烦您担心了,过不了多久我就出院,到时候,我就回来看看你们。”

 

安迷修心里打鼓,他当然不希望安先生过来,到医院来,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里来,不论是看到雷狮,避免没必要的误会和麻烦,还是,还是看到自己。

 

起码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边有一会儿没听见安先生说话,安迷修想着要说些什么才妥当,终于安先生开口解决了他的为难:

 

“那你到时候再回来吧。”

 

“好。”

 

安先生没再多说什么了,尴尬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卡在父子俩的之间,安迷修想说自己没多大事,很快就能出院,却发现自己已经反复说了几回。

 

就没什么要说了。

 

“那我挂了。”

 

“嗯。”安先生应了一声,安迷修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安迷修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还是没有学会和父亲沟通,从小到大,或者说从七岁,妈妈去世后,他被父亲接回来的开始。

 

安迷修的妈妈还没来得及教自己怎样在七年没有见到过的父亲那里生活,怎样和父亲相处,怎样在十七岁,那样的年纪坦荡地告诉父亲,自己喜欢上了隔壁那个混小子。

 

雷狮。

 

不论是什么,安迷修都做得不太好。

 

安迷修抓紧被单,确实,他也该回去看看奶奶了。

 

安迷修现在能自己坐起来,经过护士长检查后的同意,前几天试着下地,走路虽然还有点哆嗦,但是护工大婶搀着慢慢走还是没问题的。

 

雷狮说还好穿安迷修腿的钢管不算太粗,没有伤到骨头是安迷修走运,后续安迷修恢复得也很快,没出什么差错。

 

不过那次安迷修下地走几步的时候恰好被雷狮看到了,雷狮指着安迷修一顿臭骂,护工大婶怕雷医生一生气让安迷修把她辞了,在那之后护工大婶就不乐意帮安迷修下床多走走了。

 

安迷修叠着胳膊靠在自己脑后,心里不免对雷狮有些抱怨。

 

其实就该让他爸过来,给雷狮一顿吓,吓得他赶紧逃跑,离开自己当下正经历的。

 

门传了一阵响,脑袋还在乱飘的安迷修被吓得一哆嗦,雷狮这个主人公就没等安迷修应推门进来了。

 

雷狮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病例单,一边就往里闯,刚抬头准备张嘴问事儿,就看到安迷修一脸奇怪表情瞪着他,雷狮先是一怔,再原地左右环顾,疑惑地又看看自己。

 

“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安迷修从床头起身坐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父亲刚刚给我打了电话,之后你就不用担心我家里的事儿了。”

 

“噢,哦,那挺好的,他说了什么吗。”雷狮捏了几下病例单,他心里就像安迷修说中的那样,虽然雷狮一开始就希望安迷修能和家里人说一声以免他担心。

 

但本能的,他还是对安先生——

 

“他想过来看我来着。”安迷修缓缓补充上,雷狮干脆地被吓得全身一震,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本能的,他还是没有胆子面对安先生。

 

“他什么,什么时候来,明天吗。”雷狮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稳定了一下情绪,谨慎地问道。

 

安迷修眯着眼审视雷狮好一会儿,雷狮紧张得不行,病例单都被他攥出几条大褶,安迷修再这么逗下去,雷狮可能真会当真,现在就跑路。

 

他索性闭上眼撇开脸,放过了雷狮的担忧,宽慰道:“我让他别来,你放心吧。”

 

雷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揪得紧紧的,暗暗把它往下沉,更坚定了自己一直所想的。

 

“有机会,其实看看也好。”雷狮拍拍病例单慢慢走近安迷修,自然地又坐在了他的床上,正好贴在了他的腿边。

 

这回安迷修可以挪地儿了,但他没有。

 

“有什么事儿吗,不下班?”

 

雷狮今天一整个白天的班,早上查房都等了有一会儿才轮到自己,一天下来也就中午有空来看眼自己吃的什么就匆匆有被喊去忙了。

 

这几天每天如此,雷狮统共来的那几天,零碎下来的时间都不够安迷修气前段时间臭骂他一顿的事。

 

虽然雷狮现在慢悠悠地坐到了安迷修的身边,但安迷修看得出来他也挺累的。

 

“要不要我带你去逛一圈。”雷狮凑近安迷修的脸,正儿八经地压下声音,隐隐有些雀跃地低声说着。

 

“逛?”安迷修上下扫一眼雷狮,前几天他可不是现在这副满面笑容,春风得意来邀请自己接触地面。

 

雷狮煞有介事地抬起一根手指,让安迷修等好,眨了眨巴眼,然后飞快从安迷修的视线离开,在安迷修不抱期待的眼神下,他从门口拉出来了一根拐杖。

 

“你说真的吗,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雷医生。”

 

“你说话可以动听点吗。”雷狮期待的程度不亚于一场约会,他和安迷修从小到大都没有单独出去进行更深含义的“逛逛”,起码在自己懂事之后起。

 

雷狮都以为自己已经不对这些矫情还有念想。

 

安迷修对这个拐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到现在还没有看出来为什么雷狮会像献宝一样把这个拐给送到自己眼前。

 

“你让我用这个出去逛?”安迷修抓着这根拐,回头瞪了一眼雷狮确认的眼神,“我前几天就能走几步了,你大惊小怪把我骂一顿,现在带跟拐大晚上的就能把我拖出去逛?是你答应我说会让我快点好。”

 

雷狮咬着牙长嘶一口,一边拍拍膝盖,一边在脑子里搜索一些措辞,“你忒小气了点,强制性运动对恢复身体没好处。”

 

“我就在地上蹭几步也算运动吗。”安迷修不禁失笑地无奈说着,“过关心了,医生。”

 

雷狮撇过脸,没经过医生的检查,反正是自己的检查允许就下地走路,虽然旁边有人搀着,但雷狮还是担心,哪怕安迷修现在确实能走几步,肉都长得差不多了,过不了几个星期就能出院。

 

出院以后呢,雷狮不得而知,当初雷狮打包票会让安迷修快点好,可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就此别过,那还能有所谓的以后吗。

 

雷狮心里清楚,从没忘过安迷修为什么这么需要赶紧出院,不说能不能联系,以后能不能遇到都会变成未知数。

 

这么想着,雷狮压紧了眉心,安迷修抬眼看出了雷狮的情绪,手里的拐往掌心一转,支着手抬起了身子,说:

 

“走吧,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雷狮给安迷修细细围好了围巾,又给安迷修披好大衣,从第一个扣一直扣到膝盖。

 

安迷修说自己能穿,但雷狮就让他靠在门边,脚还不让落地使劲。

 

雷狮左拍右拍好一会儿,连衣领都捻得规整,安迷修低头看着雷狮忙活,没吱声,任由这个大了一圈的发旋在自己眼前晃。

 

“和以前一样。”

 

“嗯?你说什么?”雷狮听了这声儿应着抬头,温热的呼吸随着气轻轻落在安迷修脸上,安迷修眯着眼看他清晰的棱角下颌,眼睛一下晃过日光灯返来的微光。

 

“没什么。”

 

然后安迷修抓起旁边靠着的拐,瘸着瘸着就往前走了,脚点个支点,圆规样儿的往后扭说,“哪儿去逛啊。”

 

雷狮一下就忘了刚才的事,其实他心里也没谱,就想和安迷修逛逛,也走不了多远,市医院就后院有个公园,老人都特喜欢往后面逛。

 

雷狮看了眼安迷修,他正打完老大一个哈欠,缩缩身子骨抖了两抖,一手背到身后,笔直地倚靠在那根刚刚被安迷修嗤之以鼻的拐。

 

行,他适合。

 

“走吧,你慢点走,脚疼了告诉我。”雷狮招招手,安迷修哼出口气,一拐一拐地往前走,雷狮放慢脚步,就差一个肩头。

 

雷狮带安迷修走的电梯,现在晚上虽然没白天那么忙,但形形色色的人来人往,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像是跟着时间的痕迹一轮一轮地走过。

 

安迷修抬头就能看到雷狮的背影,他凑得近一点就能触碰到他晕开的热气。

 

很近。

 

“哟,小雷医生啊,还没回家休息呢。”主任见电梯门一敞,看着这里头正有熟人呢,雷狮那刚还乐花了的脸一下就枯萎了。

 

“我逛逛,主任你下班了?”雷狮礼貌地往里走几步,安迷修也跟着往后撇撇,头往右边儿探,正巧看到那个主任乐呵的脸。

 

“还没呢,去一楼看看。”主任看着后边的病人,一下还挺眼熟,又看一眼雷狮这才认出来,“这么着你们俩一起去逛?”

 

“对啊。”雷狮没听着主任的意思,他扭头看了看安迷修的腿,一下认真地问,“这没什么事儿吧。”

 

“这能有什么事。”主任摆手,“我还管你们年轻人出去混着玩了。。”

 

雷狮不知道怎么着像是被点了个激,一下还不好意思了,忙塞词扯高了音调,“就医院后边儿逛逛,不去哪儿玩,您说什么呢。”

 

“行,行,你老实孩子听不得这些。”主任见雷狮这回炸毛得早,还挺有意思,咧着嘴顺着他附和,安迷修轻笑一声,雷狮一下懊恼地啧了口。

 

“哎,这段时间天凉,你注意着点。”主任靠过去轻声朝雷狮耳边说。

 

安迷修听着不对劲,但雷狮单单点个头没多说什么。

 

可没会儿到了一楼,主任没聊上几句,打个招呼要先走了,安迷修还想着雷狮的事,一声清脆的响指在他眼前响过,一下就对上了雷狮正亮的眼睛。

 

“愣什么呢,我带你去逛。”

 

雷狮咧开嘴,小小的犬齿别在嘴唇边,高兴得不行,全身都有些轻飘飘,安迷修一下着了道,被雷狮抓起半拉身子搀着就带了出来。

 

一下把安迷修拉过,贴到雷狮身边,虽然正值秋凉,雷狮还特地给安迷修裹得严严实实,但安迷修总觉得,雷狮带着点热的身体,就这么贴在自己身上。

 

安迷修想躲,但怕自己脚落空一下给摔了,那更没法早点出院。

 

现在,不过给雷狮占占便宜,算了。

 

雷狮把安迷修带到大不了丁点的公园里,一下就摁到长椅上又给坐着了,雷狮并排坐在他身边,没了理由再搀着靠着,就还是把中间隔了一拳。

 

雷狮冒了一晚上的乐呵劲儿说的地,安迷修没见着有什么可看的。大晚上本来黑咕隆咚,这里什么人都没有,除了医院里窗户口透出的光,连边边的路灯照得都特别敷衍。

 

“就这啊。”安迷修久久闷出这样一句话。

 

“让你出医院是没办法的,不能走太多地方了,我怕你闷着,也觉着——”雷狮拉长声音,后面剩下的那句含糊不清地不见踪影。

 

安迷修知道雷狮想说什么,觉得前些天说得过火了对不住自己,现在倒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安迷修勾起唇角,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秋天往冬天走的时候,带着点风,唰唰唰地跟着树叶一路跑,安迷修抬头往上看,额角的碎发长了,慢慢往两边落。

 

今天月亮一点都不亮,星星藏在云层里一闪一闪,不算很好看。

 

但是也。

 

“你冷不冷。”

 

“不冷。”安迷修两手插进口袋,手掌心热得冒出一丝丝热汗,他放下仰起的脑袋,半张脸栽进围巾里。

 

“那我有点冷。”雷狮佯装地轻咳一声,安迷修抬起眼上下看看他,雷狮确实没穿多少,倒是把安迷修裹得密不透风,自己个儿还是长袖薄衫的。

 

“你怎么不多穿点。”

 

“你这么会说话要不然给我变出一件衣服?”雷狮被安迷修薄情寡义的语气激得有些恼,有点发凉的手指捏一下松一下,就这么空放着。

 

安迷修举起轻轻握住的拳在嘴边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心里对自己的小身板有数呢。”

 

“知道给我裹得这么多,自己倒是轻装上阵了,我看你不冷。”

 

雷狮深感没劲,往旁边撇撇瘫靠在长椅上,这么干坐着的夜晚倒是能浪费掉今天一天身心上的疲惫,其实也挺好的,毕竟是和安迷修,如果无聊能让时间变得难熬,那雷狮很乐意和安迷修一起把时间拉长。

 

“明天以后就可以试着多下地走走了,但不要太频繁,腿疼了就别走了,能完全走路了,我带你做好复健,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康复出院了。”雷狮慢悠悠说着,安迷修一边听着却不像之前那样兴奋。

 

“那之后,你可以回家慢慢做复健,也可以留在医院我帮你,其实你现在就能静养,但我怕你乱跑。”

 

“我不会乱跑的,我也跑不了。”

 

“你给我这放屁,只是因为你现在的工作需要保证你的身体健全对吧。”雷狮扭过身子,靠近安迷修的脸,“那么之后呢,之后你还能保证吗。”

 

“我有这么为我着想的医生,就算之后有什么意外我也会很快就好起来是吧。”安迷修轻轻挪开脸,就剩个眼角给雷狮。

 

他一开始,其实不想和雷狮搭上关系。

 

因为自己现在的时间不适合,情绪呢,情绪也不适合。

 

如果一切的冲动可以取代所有选择,那么安迷修也不会后悔,可是所影响的不仅仅是自己,那安迷修就必须拒绝。

 

这不是那个,还没到夏天的十几年前,那个安迷修藏着那么久的小秘密暴露给了雷狮,包括自己的父亲的十几年前。

 

他还记得自己被安先生关在家里,安先生没有打骂他,他不知所措,不停地追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上大院里,最不听话的雷狮,最不服管教,最闹腾的雷狮,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孩,雷狮。

 

安迷修没吱声,他该怎么说。

 

想想安先生根本没有一个做人父的准备,他与母亲分开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母亲已经怀上的安迷修,连安迷修的存在都是在母亲积劳成疾,去世以后,从不想承担扶养的娘家那里听到安迷修的存在。

 

安先生不知道怎么去爱安迷修,安迷修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陌生的安先生。

 

哪怕安迷修从来没有让安先生操心过,安先生连如何去为他骄傲都没有学会。

 

所以看到安迷修犯下的“错误” ,安先生只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雷狮呢,为什么是这样一个错误呢。

 

因为那个错误,给予自己孤独,无助的童年里,最好的光,给予自己迷惘,无趣的人生里,最耀眼的喜欢。

 

安迷修喜欢雷狮,是第一眼,他就已经喜欢上了雷狮。

 

那个赤诚的少年总是大大咧咧地闯入自己的生活,可如果不是雷狮打开,安迷修都不知道他还拥有那么多的期待。

 

所以当雷狮敲响他的窗户的时候,要带走,要拉起他的手要带他走向不清晰,但一定要在一起的未来,那之前,都是不曾后悔的冲动。

 

哪怕那一夜汽车嗞啦响过,安迷修推开了那个拉着自己的背影,倒进了血泊里,倒进自己真正应该承受的未来里。

 

那个时候,当安迷修从浑噩黑暗,充满消毒水的房间里醒来的时候,他没有看见雷狮,像是被他放弃掉的失望,那个他推开的背影,是安迷修见到的,最后一眼。

 

自此以后安先生也不会给他机会再看到雷狮,在这以后的十五年的人生里,雷狮和这些过往还算快乐的日子一并消失。

 

离开他生活了十年的大院,再到爷爷去世,安迷修决定报考警校,选择缉毒警走向他慎重考虑的人生里,他就已经彻底放弃了冲动这一选项。

 

因为雷狮不会出现在安迷修奔波的日夜,也没有人再从他的生活里提起过他的名字。

 

安迷修似乎,再也没有了牵挂。

 

 

 

安迷修轻叹口气,回忆一闪而过,停在了他眼前,一片连星星都没有,月亮也不亮的夜色里。

 

雷狮轻轻落在安迷修的肩头,他闷着声音,低哑着从安迷修肩膀窝里一句一句地说:“再看到你,我其实很高兴。”

 

“像做梦一样,在第二天早上,我从病房里再看到你的时候,我都觉得不真实。”

 

“说天天想你,是不可能的,过得很忙就给忘了,我的生活称不上不错,就是忙,有一次从早八一直工作到隔天,差点快死了。”

 

“可是我快死的时候都想着的是,如果你连我最后一眼都看不到该怎么办,我做医生就是因为,我怕你死在外面,我什么都做不到,就算一辈子碰不着,我也不能没个念想。”

 

“最开始,我害怕你看到我根本不会高兴,会害怕你怨我怎么这么些年都没找到你,会害怕我们之间的陌生就把我对你现在的喜欢都给一起算了。”

 

“但现在我想着的是,你要是有一天躺病床上推进来会怎么样。”雷狮轻抽口气,“别让我看到。”

 

“我不会让你看到的。”安迷修把脸埋进雷狮的头发里,抓紧了雷狮一直放在自己身边的手。

 

安迷修曾是那一支队里,唯一一个不需要遗书,不考虑生死的同志。

 

因为他没有牵挂。

 

 

 

 

 

 

 

 

 

 

 

 

 

 

那一天以后的很长时间,雷狮和安迷修都心照不宣,似乎什么偷偷改变了,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迷修积极配合雷狮的治疗和后续复健,已经可以小跑了,但雷狮坚持安迷修留在医院,做后续伤口清创治疗。

 

毕竟安迷修回家静养也没什么人能照顾他,还是住院比较靠谱。

 

雷狮还是按部就班地对安迷修进行后续治疗,安迷修生次病倒没吃苦,反而吃好喝好还长胖了不少。

 

有时候雷狮没事儿干他就过来和安迷修闲聊一下,什么都聊,新闻聊一聊,篮球聊一聊,偶尔聊一下工作,但就是不聊过去和近况。

 

安迷修不知道雷狮近些年过得怎么样,雷狮也不去问安迷修身上落的大大小小的疤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彼此或许不该过问的话题。

 

“把这吃了。”安迷修递过半个刚扒的橘子,雷狮一直在揉着膝盖,看了一眼安迷修摊开的手掌,又一下扭过头。

 

“不吃。”

 

“我都给你扒好了,吃了。”

 

“你怎么不吃,我好的很。”就算是已经做医生的雷狮,他也还是没办法发自内心地喜欢吃水果,胃口和小时候没差,还是钟爱垃圾食品,挑食得很。

 

顶多在吃的时候谴责反省自己,愧疚一下罢了。

 

在医院里员工餐就够清汤寡水,还吃水果。

 

“再不吃就坏了。”

 

“又不是我叫他们买的。”雷狮嘟囔着,低头继续揉着膝盖。

 

安迷修还是有挺多人看他的,隔三差五来一趟,安迷修那些同事净抱些果篮过来,其他的补品都不会买,安迷修每回还都得早些吃完,就怕坏了。

 

雷狮一进安迷修放假都是些水果味儿,一股子春暖花开的感觉。

 

安迷修还是把整个橘子都给塞嘴里去了,打了个寒颤,果篮都是摆着好看的,里面的橘子实在不是很甜。

 

雷狮斜眼看到安迷修酸得五官都要皱到了一起,不禁乐出声了。

 

“幸亏你没吃。”安迷修撇撇舌头,还没缓过劲来,“有够酸的。”

 

“不酸我也不吃,我不乐意吃水果。”

 

“你自己是医生你还不吃水果。”

 

“医生就非得喜欢吃水果?”雷狮喝了一嗓子,安迷修翻了老大的白眼,懒得理他。

 

雷狮还真是什么都没变,没事就还是喜欢呛几句,一股子没长大的劲儿,还以为做了医生,人就能沉稳点。

 

不过说稳,确实稳点,在遇到工作上的问题,雷狮表现得很严肃,做什么都看着还挺靠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就不像小孩了。

 

这两个月以来,雷狮从一开始还有些踌躇的试探,到后面连门都不敲直接进了安迷修的病房。

 

看样子,和以前一样了。

 

外面的闷雷轻响而起,大雨往下,噼里啪啦地往窗户上砸,如果不是下雨,雷狮可能又要拉安迷修去外头逛。

 

不过今天雷狮值的晚班,雷狮提前来医院来和安迷修聊了一会儿,现在到时间他就要先走了。

 

“你注意别感冒了,有事喊我。”

 

“你值班我喊什么,我会喊护士的。”安迷修没好气地说着,然后举着手就催促雷狮快走。

 

雷狮这俩月以来有空就往安迷修房里钻,明明每天那么忙,还要找溜缝的时间就要多看安迷修一眼,安迷修看他一天天瞪着双没休息好的红眼,实在看不下去。

 

但雷狮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安迷修就没法开口赶他走了,只能听他叭叭,偶尔自己也想聊会儿,雷狮都会听得很认真。

 

其实,这样的生活,安迷修很喜欢。

 

雷狮啰嗦絮叨地把门带上,一下房间的声音就沉了下来,变得很安静。

 

就算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安迷修也不会忘自己该做些什么,李局告诉自己找到了那些毒贩的据点,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以铲除,而且数量庞大,不好硬闯。

 

安迷修轻轻锤了锤床铺,自己的腿还没到能随便奔跑的地步,安迷修不希望它会掉链子。

 

所以安迷修听雷狮的安排,后续治疗和复健他都会好好做。

 

然后等到自己出院……

 

安迷修滑进被褥里,闭上眼睛。

 

 

 

 

“哟,雷医生这么早啊。”他上一轮值班的医生看到雷狮正巧从电梯出来,说起来雷狮最近经常早到,每天看他在医院里晃来晃去的。

 

“提前嘛,你要是想早退就先回去休息吧,我顶上。”

 

“也行,但是今天不是下雨吗。”医生看了看雷狮的膝盖,“你的腿撑得住吗,还来值班。”

 

“这有什么,老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不也是个医生呢。”雷狮摆摆手,神色自然地走了过去摊开手给那医生看。

 

“那行吧,我就先走,你自己注意着点就好。”那医生跟着打了个哈欠,他值了一天的班老早就困了,雷狮现在倒是精神抖擞,看着他那样子自己就更累。

 

雷狮扬了扬下巴意思意思送他走了,还没等屁股落位置呢,小护士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有一小姑娘被打了,还是警察带过来送去医院的。

 

雷狮差点就栽地上去了,只要是自己值班怎么总有警察上门呢。

 

但再怎么着,还是要赚钱的。

 

不过现在还好,时间也不算太晚,雷狮收拾一下看到小女孩已经躺到担架上准备转移,雷狮看了一下刚拍下来的片子,和几位骨科医生商量有一会儿,需要一个内固定的小手术,最好入院治疗。

 

小女孩紧皱着眉眼,看来还有点意识,能说话,身上大小的淤伤,还有多根肋骨骨折移位的情况,伤口也都需要缝针。

 

其中一位警察过来的时候多少描述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小女孩在街边被两个男人拿着铁管暴打,打了有快一个小时,因为大晚上的没多少人,路人报警的时候,人早就跑了。

 

纵然没心没肺的雷狮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被打,也觉得不太舒服,随行的是两个年轻的辅警,他们把小女孩送过来以后还自发的帮忙垫交了不少费用,雷狮转而问道:

 

“家长没有来吗。”

 

“只知道叫鲁小芬,那小姑娘死活不说家里人的电话号码,我们问了一路了,实在没办法先送医院里去。”

 

雷狮轻叹口气,走到小女孩面前,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这里,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为什么不打电话。”

 

小女孩肯定还是听得到雷狮说话,她疼得都晕不过去,听到雷狮的声音自然也不会开口。

 

雷狮看小女孩禁闭双眼不吭声,她疼得直呜咽,就是不说话,不喊不闹,全身也不敢乱动,不知道碰哪儿了会疼。

 

“你现在不告诉我监护人的电话,到时候没人给你签字就真没法给你手术了,你可能就死在这里了。”

 

小女孩吓得一抖,但一下全身传递而来的疼痛让她哭出了声,还在商量着怎么处理的警察一听到女孩这里有动静马上就赶了过来。

 

雷狮起身看着她,小女孩睁开眼,泪眼朦胧的什么都看不见,疼得咬住的嘴唇都渗出血。

 

“你想不想做手术,要怕疼,等下叔叔给你打麻醉就不疼了。”

 

警察听到雷狮在劝,小女孩也睁眼了,连忙赶过来说:“你报个号码就行了,家长知道这个事就好,警察叔叔在这你怕什么呢。”

 

雷狮看着小女孩表情开始松动,继续补充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呼吸不畅,因为你这里断了很多根肋骨,再不快点处理,后续治疗就更不好受了,而且手术不会是什么大手术,如果警察他们抓到人就会赔偿。”

 

小女孩看着雷狮有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她怯生生地报了号码,看着是疼得厉害了,声音都有些哆嗦。

 

警察在一旁马上掏出手机拨打了号码,小女孩脸色没有缓和,雷狮以为她是痛的,一边安慰着:“我刚刚是诓你的,做完手术要不了几个星期就能好。”

 

“不,不。”小女孩挤了挤眼睛,手脚都不禁开始哆嗦,雷狮皱眉,回头看远处正打电话的警察,他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雷狮慢慢走过去,警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很吵,有一名中年男性在那边大声嚷嚷。

 

“不做手术?这怎么可能呢,你女儿现在就躺在担架上,要是耽误到了怎么办。”

 

“我是警察,要不然我和你视频看看警号,我的意思是你最好能过来一趟,毕竟小姑娘挺难受的。”

 

“什么叫我又不是医生,我是警察还骗你干什么,你是她的监护人就要尽好一个监护人的义务!”

 

雷狮已经站了过去,警察看起来很着急,他撇头看到了雷狮,雷狮示意他把手机给自己,警察看着实在没辙了,他往常也没碰上这种情况,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雷狮接过警察的手机,那边正粗着嗓子暗骂几句,还有零碎的声音叮当作响,很吵。

 

“喂,请问是鲁小芬的监护人吗。”雷狮直接开口打断了那边一串的暗骂。

 

“你又他妈的是谁。”

 

雷狮的眉头轻跳一下,还是咬着牙稳了稳气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X市医院的医生,雷狮,现在你的女儿已经被送过来了,再不做手术要是压到气胸了很有可能呼吸不畅你知道吗,我就是医生,你女儿被人打得多段肋骨骨折,你要是个当爹的会心疼,就过来看看。”

 

那边一下子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恶狠狠地说:“我不想在市医院里做手术,我自己女儿我自己知道。”

 

“现在大晚上的还要把她转移到哪儿,你女儿的挂号费还是人家警察帮你垫的钱。”雷狮被这无理取闹的话给点起来了燥意,心里难免不快。

 

“我们不会多你的钱,该怎样是怎样,你女儿都被打了你还不着急,现在在这里讨价还价你能怎么着疼你女儿,就一句话,做不做手术。”

 

雷狮脾气也是大了起来,虽然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正好隔着个手机,他还是气血上头说了些不该说的,多管闲事的话。

 

那年轻的小警察看雷狮有这样的魄力都在一边站着不敢吱声了,雷狮听到那头最终的答复以后,终于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了警察。

 

“他同意了,等会儿就过来,我现在就准备手术。”雷狮风风火火地走了,那警察也忙跟上,还是决定留在这多照看照看。

 

得亏是年轻警察,心肠热着,做什么事都要尽心尽力为好,雷狮都不禁感叹年轻人真有精力。

 

哪怕自己刚刚其实也一下上了头,要是那边的人不高兴了告到部门投诉,自己又得被扣工资奖金。

 

不过最后应的其实不是小女孩的爹,听那声,应该是她妈妈。

 

着急了,夺了手机就喊着雷狮尽快手术。

 

雷狮抖抖脑袋深吐口气,不再乱想了,现在他就只需要做好自己份内该做的工作,又不是每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都得和自己有点关系。

 

看着小女孩沉沉闭上眼,紧锁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雷狮也如此想着。

 

 

 

 

 

 

 

手术是个小手术,进行得自然很顺利,算不了什么,小女孩做了全麻,还没醒过来。

 

雷狮收拾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术室外站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个领头的看雷狮出来了马上就上前去。

 

那人来势汹汹的冲到安迷修面前来,旁边的两个警察是注意到了,还没开始喊就被围着的那群人嚷嚷着控制住。

 

“我女儿呢。”

 

雷狮一下就听出来这个人的声音就是那女孩的爸爸,自己刚刚在电话里呛的人。

 

“手术进行的很成功,你的女儿还没醒过来,但是…”

 

那男人一拳头朝雷狮横了过去,雷狮刚做完手术有点疲累,精神还恍惚着,躲闪不及,颧骨被猛砸了一拳。

 

雷狮摇晃着后退两步,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凶恶黝黑的脸上拉下一张狰狞的面孔,怒视着雷狮,低压压的脸色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他妈有说过要把我女儿带走,你们医院就让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来给我女儿做手术!?”

 

雷狮冷冷看地着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淤伤。

 

周围的人看到雷狮被挨的一下反而爆发出起哄帮腔的嘘声和吵闹,警察喊了一句别乱来,但还没冲上去就被其中两个男人一下看准摁住了,他们还是太年轻没法能及时挣脱开,被控制住了。

 

雷狮和其他几个医生被堵在手术室门前,他们不敢轻举乱动,雷狮站在门前没再挪开一步。

 

“哎哟鲁老汉,打他就完事了,没看到他不服吗!”看雷狮脸上没有露怯,这帮人就开始愤愤不平了,鲁老汉自然不能让这些人看扁,一下就抓起了雷狮的衣领。

 

雷狮不还手,被提了上去,眉头抵住双眼,沉默地看着他。

 

“你的女儿做完手术正在休息,手术很成功,一个月就能痊愈,她只是累了。”

 

“你说累了就他妈逼累了?老子到现在都没看我女儿!”鲁老汉冲着雷狮的脸直嚷,唾沫星子都喷薄在雷狮的脸上,嗓门大得终于吸引了护士的注意,雷狮眼睛瞟到鲁老汉的身后,轻吐了口气。

 

“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女儿就会醒,你也不要着急,你再多等一会儿,我保证你女儿好好的。”

 

“保证。”鲁老汉撇过脸嗤笑一声,扭头提起雷狮又想再扇一巴掌,雷狮抓住了他的手腕,滞停在了半空。

 

鲁老汉一看自己的手被控制住了,不可置信地瞪着雷狮,雷狮胸口起伏开始变大,稳定住情绪,尽可能平和地说道:“她现在很好,只是一个小手术,我知道你是担心,冷静一下,警察同志都在这里,不要冲动。”

 

“我冲动,你告诉我这手术费要多少钱!”鲁老汉一下挣脱不开,只能保持这样的动作作罢。

 

雷狮眼珠开始游离,现在晚上人不多,保安可能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他只得说道,“警察还在查是谁动的手,到时候他们自然会赔偿的。”

 

鲁老汉听到警察二字后像是被什么给点炸了,一把松开雷狮推过去,雷狮刚收过手,鲁老汉一拳头又过来了。

 

雷狮反应还算快,侧身一步躲开,但是鲁老汉接下来就给了一脚。

 

一脚踢到了雷狮的膝盖上。

 

雷狮眼睛瞪开,吃痛地怒吼了一声,膝盖炸开的痛苦,像千百根针直扎进骨头里,肉上还在搅,泛寒气的疼痛被烧得火辣,雷狮佝偻着背慢慢倒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膝盖骨里的疼痛牵动着自己的神经,雷狮咬着牙不断抽吸着,生理泪水都从眼缝里钻出,根本睁不开眼,连呼吸间隔里都是钻心的疼,像是被人一拳头捏得粉碎,骨头渣子都插进血肉里。

 

但鲁老汉根本不消气,一脚跟着又一脚落在雷狮身上,雷狮躲闪不及,动都不能不动。

 

身上雨点似的脚踢还有膝盖上不断泛上神经的疼痛,雷狮只能捂着膝盖,脑子里一片空白,没办法再思考。

 

“干什么呢!给我住手!”一声怒喝和冲过来的疾跑声喊停了雷狮遭的这些拳打脚踢。

 

闷闷到肉的声音携着一声破风,鲁老汉痛恶喊破了嗓子,一下倒倒地上。

 

雷狮睁开眼看到安迷修已经骑到鲁老汉背后,反手控制住他的双手,将鲁老汉紧紧压到地上无法动弹,安迷修的手臂青筋炸了起来,绷得紧紧的,他惶恐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雷狮,看到他捂着膝盖的还没法出声,嘴唇都开始颤抖。

 

鲁老汉带来的那帮人不干了,那两位小警察见他们有松动马上就挣脱开来,一下就将他们抱紧控制住,跟上来的保安们也拦住了零散想要动手的人。

 

“别乱动!我是警察,你们涉嫌聚众斗殴闹事,袭警,依法我有义务将你逮捕!别乱动!”安迷修中气十足地吼出声,脸涨得通红烧到了耳尖,震得医院都撞出几声回响,可雷狮还是听得出来他声音也在发着抖。

 

鲁老汉动弹不得,怯于安迷修的威压不敢作声,终于老实了下来,开始害怕,不安,刚刚喷火的双眼终于透过了哆嗦担忧的眼色。

 

安迷修胸口里那股热气爆开,指尖却发凉,冻上了自己的脑子,心脏猛烈跳动,要从喉咙间里呕了出去。

 

保安没闲着,已经打电话报了警,直到警察们都赶过来了,安迷修才被同事们从鲁老汉身上拉下去。

 

安迷修被拉下去的时候全身还僵硬着,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

 

雷狮当即被其他医生护士扶到就近的椅子上坐着,他一边招呼着他们不用管自己,简单处理一下膝盖上的伤口就够了,但是一边他脸上的五官就一直没有放松下来,雷狮其实不想让安迷修担心,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现在膝盖还疼得厉害。

 

安迷修努力保持理智地拨打电话和派出所那边联系,势必咬死鲁老汉,要清楚他的前因后果。

 

而且他不敢回头看雷狮,他没见过雷狮能疼得流出干泪,连话都说不出来,当时安迷修听到楼下有动静,心里莫名的担忧出门看看,偶遇了护士才知道雷狮被堵了,匆忙往雷狮那儿赶。

 

他自然没错过雷狮被踢到膝盖以后的那一声怒吼,还要他被踢中后直接瘫倒在地上,骇白的脸。

 

从小到大,雷狮打架没输过,被他爹一顿抽他也从来不会支不起脚倒地。

 

这是第一次,安迷修见到雷狮倒下。

 

 

雷狮调整着呼吸,慢慢揉着膝盖,帮他跑腿的小医生给她新的止痛贴,雷狮龇牙咧嘴挨了喷剂,贴好了止痛贴,缓了有一会儿才好受一点。

 

本来下雨天就隐隐有些疼,刚刚鲁老汉那一脚简直是要把他的膝盖给踢废,他差点就给痛背过去了。

 

雷狮想到这不禁松口气,好在安迷修来得及时,要是另边儿膝盖再挨一下,他今天就甭想在地上挪开一步。

 

不过说起安迷修,警察们把鲁老汉带走以后他就一直在远处打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聊了很长时间不见挂。

 

雷狮现在起不来,更不想麻烦同事他们照顾自己,老早就遣散走了,也不知道躺在病床上,鲁老汉他女儿该怎么办,还是让他们去后续治疗安抚去了。

 

雷狮只能看着远处的安迷修,手里抓着手机,在原地不停地打着转踱步,连声都不能喊。

 

等了有一会儿,安迷修挂下电话,雷狮看得到他的凝重阴沉的表情,看来没什么好消息能让安迷修开心点。

 

雷狮叹了口气,自己两边膝盖都贴好的药膏,他将卷上来的裤腿给放了下去。

 

安迷修收拾好情绪,马上扭头朝雷狮快步小跑过来,雷狮咂嘴,等安迷修跑过来的时候呵斥道:“真是疯了,你的腿没好完全,这一晚上你乱跑什么。”

 

安迷修站在雷狮面前抓紧两边裤子上的衣料,抿紧嘴唇,眼睛瞪着雷狮瞪了一圈的红,他抹了一把鼻下,也不回答雷狮这起了脾气的问题,只是一屁股坐在了雷狮的旁边,鼻腔里粗喘得厉害硬是不吭声。

 

雷狮心里也窝火呢,看到安迷修跑下来的时候他就怄得不行,他那腿倒是运用得挺自如,要是一不小心恶化再出了事该怎么办。

 

雷狮干脆扭过脸,要不是没法挪位,他都不想听安迷修在那像发电机似的动静。

 

“那让我白看你被人踢残?”安迷修终于出了声,雷狮听到这话就想翻白眼。

 

“这算得了什么,就这几脚连肉都疼不到多少,那老货还能有什么劲儿。”

 

“你就吹吧。”安迷修轻轻嗓子,雷狮听他发哑的声音,眼神一撇,正见他嘴角抽抽,也就没敢回嘴。

 

“你膝盖,怎么回事,告诉我。”安迷修深吐口气将颤抖的声音抚平,雷狮反而心情跟着沉重起来。

 

“就,就老毛病了呗,我自己都是个医生,治得差不多了。”

 

“我没见过你被人踢得能瘫地上去。”安迷修现在心里有些后怕,雷狮从安迷修坐下来开始就没动过他的脚,服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看着还正痛。

 

这不是区区一脚能有的力气。

 

而且从雷狮的衣料痕迹看,他的两个膝盖都贴上了膏药,主要原因可不是些皮肉伤。

 

“下雨天正好碰上了。”

 

“怎么弄的,你小时候膝盖可不这样,你小时候身体很好的。”听了雷狮太多避重就轻,安迷修着急了,抓过雷狮的肩膀,对上雷狮的脸,雷狮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安迷修马上就捕捉到了他神色之间的复杂,“绝对不是你因为工作以后得的对不对。”

 

不然根本没必要避而不谈。

 

“是不是,因为,我。”安迷修低哑下来的声音轻声问道。

 

雷狮打个哈哈想糊弄过去,撇过脸自然地说着:“说什么呢,你都走了多少年了,这锅还能给你背?”

 

“雷狮,我现在真的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我不在的这些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安迷修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着,明明把每个音节都咬得那么有力,那么沉稳,为什么搁在一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呢。

 

雷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沉闷地堵在了胸口,然后炸开了一声响,发颤。

 

“那你呢。”雷狮低声说,看到安迷修的双眼闪烁,里头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远没有安迷修心中那样,意气风发,充满少年气的嚣张,年轻的自己赤诚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年好久不见,你又怎么样。”

 

 

 

 

 

 

 

 

 

雷狮发现自己得了风湿在高三寒假。

 

不过还是在更早的那一天,他和安迷修抓着手,在那一天的夜里逃跑的那一天,也是安迷修彻底离开自己的那一天。

 

安迷修被安先生知道了自己喜欢上了雷狮,被罚在家里关了禁闭,雷狮偷偷爬进了他家的院子,那个晚上,他的双眼在月色里的保证,雷狮决定带他离开。

 

安迷修决定相信他。

 

他们本来是准备商量着回学校,但没成想意外来的比计划更快,一个喝醉酒的司机直直冲上了人行道,安迷修推开了雷狮,被撞倒在地上。

 

雷狮看着安迷修出了车祸,在路边昏厥不醒,直到被送上担架,雷先生和安先生一起过来的时候。

 

安先生都没有顾及到旁边的雷狮和雷先生,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什么事情都没法思考,看着自己的儿子倒在血泊之中的时候,他头一次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

 

雷先生无颜面对安先生,安先生当时没心情,也不想接受雷先生任何的道歉和赔偿,雷先生只得先把雷狮抓着拖着给带回去。

 

那一天雨夜,雷狮跪了一晚上,雷先生就把他抽了一晚上。

 

雷狮只希望能再去看安迷修一眼,他就是咬死了不道歉,从小到大,雷狮没在他父亲面前跪过,那一次他只求去看看安迷修。

 

他不想逃,他不能在那个时候,没有陪在安迷修身边。

 

那几天的雨,都非常大。

 

雷妈妈心疼了,拦住了雷先生,让雷狮去找,雷狮先去找了市医院,路上受了风寒,还因为雷先生好一顿猛抽,身体支撑不住倒在了医院里。

 

雷狮被送去输液休息,就休息了一晚,趁雷先生和雷太太没注意,雷狮醒了以后就抽了吊针,一声不吭地又跑了。

 

雷狮怕自己见不到安迷修,就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找,一家一家地问,医院找不到就找医务室卫生所,本市的找不到就去邻市找。

 

那几天,雨怎么就一直都不停,雷狮跑烂了脚,饿废了身体,却都快忘了当初去了哪儿,怎么生活的,哪里有的力气在这个城市里失魂落魄地找一个人的身影。

 

雷先生刀子嘴豆腐心,心里也着急,怕他做什么傻事到处去找雷狮,连寻人启事都拜托发布出去了。

 

直到过了两天,他们在火车站里找到了雷狮,雷狮被找到以后,也不多挣扎,终于被带回了家。

 

他那时候差不多也放弃了,如果安先生和雷先生都不想让自己见到安迷修,那雷狮再怎样努力也没有结果。

 

雷狮在这之后大病一场,每天在家躺着,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喝水,雷先生找医生给他挂了营养针。

 

雷狮浑噩了一段时间,那几天他不想见阳光,让他们把窗户关紧,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睁眼闭眼都是一片脏兮兮的灰。

 

每天除了睡,就是躺在床上发呆,他什么都不乐意想,睡着了就做一晚上的梦,醒了以后都忘了。

 

雷先生雷太太,骂过,求过,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雷狮在房里呆了一个星期,一句话都不肯说。

 

来给他打营养针的医生看到了雷狮魂不守舍的样子,虽然不知道雷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觉着一个年轻小孩总不该这样。

 

这一天医生给雷狮打完营养针也没准备先走,而是坐下来,和雷狮聊会儿天。

 

“你就准备这么呆一辈子啊。”医生这一天收拾着药箱,一边自然地说着,雷狮坐在床上,靠着床板,听到医生的话后眼睛稍微睁了睁。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着了,但你爸妈看着真挺担心你的,听说你爸请了一个月的假,每天都在客厅那儿坐着,你妈也总窝在厨房里老哭,你不吃饭他们也不好好吃饭,他们那么大年纪了不像你年轻人,出什么事落了病根可不好。”

 

雷狮慢慢扭过头,医生见他没听进去的意思,还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不禁有些感叹,叹口气坐在雷狮床边。

 

“我听你爸妈说,你也得有个十七岁了,过不了几年就要自己闯社会了,这还没开始呢就这么颓废了,年轻人就要年轻人的朝气,年纪轻轻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医生循循善诱,雷狮就这么僵着,一声不吭。

 

看雷狮没有反应,医生觉得是劝不动了,准备走的时候,雷狮终于开了口。

 

他太久没有说话,嗓子发哑干涩,一句话拼凑出来的都是歪歪扭扭,扯错调的声音。

 

“他差点就死了。”

 

医生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慢慢又坐了回去,雷狮没说是谁,医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雷狮就接着说:

 

“我不知道,但一天天总是在过,之后要怎么办,我没有头绪。”

 

“听你的意思,他现在肯定是好好的吧。”

 

“我以后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医生沉吟了片刻,雷狮的眼神和表情还是淡淡的,垮在脸上,只剩下无感。

 

“就因为一个人闹成这样,不至于吧,你不还有以后的生活要过呢。”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话,雷狮其实没有听进去,也有可能都忘了,可能现在回忆起来就觉得没那个必要,那时候年纪还太小,没经历过太大的事情,但确实安迷修不一定会是自己生活的全部。

 

在思绪一片空白,逃避自我的一段时间里,他要接受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人,离开自己的世界,生活这样的现状。

 

雷狮只是突然问医生,做这份工作是为什么。

 

“挣得多,当初学的就是这个,而且要是家里人生病了,我心里也有个谱。”

 

雷狮双手交握搁在肚子上,他嘴里不断嘟囔着有个谱有个谱。

 

和医生聊了那么两句之后,雷狮愿意下来吃饭,并且告诉雷先生,他准备休学,在家备考准备报考医学院。

 

也是在那年的冬天,雷狮发现自己得了风湿,膝盖那块地方一下雨就很疼,不知道是因为在卧室里学习的时候没注意休息,保暖,或许是去找安迷修之前淋的雨,还有被雷先生罚跪在地上的缘故。

 

雷先生还是觉得是他的错,心里有愧,他没有阻止雷狮报考离家非常远的医科大学,也没有阻止雷狮高考以后还妄图去找有关安迷修的消息。

 

直到开学了,雷狮还是彻底放弃,那段时间过得苦,他一方面在外省,周围连个认识的人都没能照顾,一方面要保证自己的学习的同时,腿上的风湿也很折磨人。

 

不过雷狮觉得无所谓,只要让自己的生活没有闲暇和空白,哪怕是更多糟心忙碌的日子,他都能照样的过。

 

哪怕十几年。

 

 

 

“现在我的膝盖好的差不多了,就是下雨天有点习惯性的疼而已,不然我怎么还能值班呢。”雷狮轻松说着,安迷修手上慢慢揉捏着他的膝盖,心里头的苦涩,揪着难受。

 

雷狮把这一切都说得简单省略,只说自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就是明明白白的忘不掉,安迷修出了车祸,真的离开自己的那一夜。

 

他总是不经意的提起,提一次,眉头就往里深皱一次。

 

“我当时还以为你去当兵,到处问部队里的熟的人,问你被分到哪儿去了。”雷狮轻笑一声,“没想到你去做了警察,我以为是你爸故意不让你见我。”

 

安迷修摩挲着雷狮的膝盖,频率开始变缓。

 

“想做警察是因为,多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我更强大一点,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安迷修看向雷狮的目光,他一直都在担忧,安迷修身上落下的伤疤雷狮都看在眼里。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当时安迷修车祸手术做完醒了以后,应该是做完手术脱离生命危险的时候被转移了别市的医院,大概就正是趁着雷狮受了风寒晕倒的中间。

 

闭上眼时的铁腥味,睁眼后的消毒水味,这样在医院里生躺了三个月。

 

那段时间的夜晚都是在不间断的噩梦里度过,被车撞了以后扎骨的疼痛,从梦里一直延续到吓得一声冷汗惊醒,疼痛却不会消失。

 

这么多个日夜,连雷狮最后一眼的背影,安迷修从来没有梦到。

 

算不上美好。

 

自此安迷修就搬到了那个市区,和自己住了十年的老地方彻彻底底断了联系,他没有勇气,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父亲,没有疑问,没有抱怨,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的哭泣和乞求。

 

“我们全家搬走以后,爷爷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过不了多久就离世了。”安迷修的眼神暗下去,他当时还在警校里读书,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里头空落落的,忽然觉得自己就不需要牵挂。

 

每次安迷修出任务都往刀尖上走,每一次都和不要命似的只为让那些社会毒瘤绳之以法。

 

安迷修大小参与过很多次围剿和抓捕毒贩,他自然再清楚不过毒贩令人发指的恶劣行径,他参与过四次同事的葬礼,有些同志甚至连尸体都捞不回来,更知道有些刚诞下的小孩就因为父母辈造的孽而吃一辈子的苦,安迷修只会让自己下次出任务的时候更加拼命。

 

他走得这条路有同志们的血,也看得到身边的普通老百姓因为那些毒药上了瘾,周遭生活彻底破碎崩溃,安迷修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庭。

 

在安迷修决定这条路上,他骄傲,也不曾后悔,他痛恨,所以绝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被调派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城市周边的村落,整个村都有可能在制造那些东西,但没有实际的证据,抓也只能抓零散,整个村的逮不了,他们消息灵通,串通一气,我们也没有理由可以全村搜查,不一口气全部根除就还有为非作歹的机会。”

 

安迷修慢慢给雷狮解释。

 

雷狮想问的问题很多,但却不愿意听到安迷修的回答。

 

安迷修看得到雷狮愈发阴沉的脸,和选择沉默的安静,钻入雷狮的怀里,汲取着雷狮拥抱自己的热气。

 

很安心,很踏实。

 

雷狮一下一下地揉着安迷修的脑袋,轻吻他的头发,搂也不敢搂紧,却不肯再放开。

 

“我很想你,很想再看到你,就算以后我也很想那再看你。”安迷修闷闷地说着。

 

“所以我会努力,每一次,我都会找机会去见你,你就不要那么的担心。”安迷修磕磕巴巴地说着,像是找不着词一样,一段说着一段。

 

“我会的。”雷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雷狮的双臂,紧紧拥抱着他的心脏。

 

“我会的。”

 

 

 

 

 

 

 

 

 

 

 

 

 

 

 

隔天,那个小女孩,也就是鲁小芬的妈妈给她交了住院费,听她的意思是配合医生入院治疗,至于鲁老汉,认错态度良好,关个几天就行了。

 

鲁老汉虽然很恶劣,但他老婆看着是个可怜人,来一次就给雷狮道歉一次,雷狮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安迷修让雷狮离他们远点,免得鲁老汉回来报复,虽然用不着安迷修提醒,主任得知昨晚上雷狮被打就一早把他调开了,鲁小芬不归自己管。

 

但看到鲁小芬和她妈妈的样子,雷狮心里多少膈应着了,一个疙瘩起在心里。

 

她说他们家很乱,怕鲁小芬回家不能被好好照顾,所以还是申请住院,多少钱也乐意交。

 

那女人一身素朴,身形消瘦,脸色不好,和她女儿一样,骇白的脸,骨头都要耸出来,拉下的厚重眼袋包围着一双麻木,浑浊的眼睛。

 

已经两个星期了,雷狮偶尔才能看见那个女人,人群之中她的背影很寻常,但平庸的突兀,显得可悲,每一次,雷狮都能一眼锁定她的背影。

 

雷狮心里揣着这件事,临下班的时候他还揣着一罐旺仔牛奶。

 

“不能再和她们接触了!”安迷修听了雷狮无意间的提起鲁小芬他妈妈的事,抓着牛奶猛地暴起,泼了一床单。

 

旺仔牛奶的味道一次窜了一整个房间,雷狮心里还有些不爽了,觉得安迷修膈应鲁老汉还能再给自己撂地上去,何况雷狮从来就不需要安迷修现在的过度保护。

 

搞得自己多弱不禁风一样。

 

要不是怕被扣钱,雷狮恶狠狠地想,一边帮安迷修擦床单上的牛奶,一边心里暗暗不平。

 

“她爹又没来,再说了一个女人能怎样。”

 

“我不想你和他们一家再有接触了。”安迷修神色凝重,声音就差吼出来了,雷狮被安迷修这样的架势惊得一愣。

 

突然有些不明所以。

 

一个病人,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病人,雷狮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看到小女孩的妈妈只单一个人忙进忙出,每天都要找医生问她女儿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到处打点关系,帮擦她老公的屁股,一边看样子是还在打工补贴家用,却永远准时准点的给女儿带餐食,入院第一天给她收拾东西就收拾了一下午。

 

然后晚上自己躲在长椅角落里哭,却不愿意自己女儿受一点委屈。

 

那晚抢过电话让雷狮赶紧做手术的应该也是她。

 

雷狮总是不经意想起安迷修口中,他去世多年,拉扯他到七岁,最终积劳成疾离开的母亲,安迷修提她很少,但是雷狮却记忆无比深刻。

 

所以看到鲁小芬的妈妈,雷狮心里总会放柔软一些。

 

可是安迷修,却意外的态度如此强硬地阻止雷狮接触她们,就算是担心鲁老汉又做什么,雷狮也觉得过头了,有些奇怪。

 

雷狮盯着安迷修不安惊慌的双眼,安迷修接着移开的眼神让雷狮更加怀疑。

 

“安迷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雷狮严肃地说道,安迷修支着的胳膊轻微撇动了一下。

 

“没有,我怕到时候那人又借题发挥,你又会惹上麻烦。”

 

雷狮怀疑地看着安迷修埋得更低的头,最后作罢,拍拍衣摆,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我还要换班。”

 

安迷修还是不太会撒谎。

 

雷狮轻带上门,安迷修担忧的眼神还在往外探,雷狮的眉头就更往里紧皱了几分。

 

 

 

 

 

 

雷狮下楼的时候扫了一圈一楼大厅,一下子就看到了大门侧边熟悉的两人。

 

鲁老汉和他的女儿。

 

他们还在门边推拉,这才过了两个星期,鲁小芬的伤根本就没好,她不安抵触地扒着门,看来并不想和鲁老汉走,但鲁老汉手脚没有轻重,鲁小芬被拽得厉害,疼得蹲到地上去。

 

雷狮想到安迷修奇怪的提醒,便走了过去。

 

路过的人觉得是父女之间闹矛盾,都只是看看,雷狮心里知道根本不是这一回事,就快步走上前去拉住了鲁老汉。

 

“鲁先生,你女儿身体还没好,你不能这么动她。”雷狮抓住鲁老汉的手,他心里有数,自己走过去以后护士们就注意到他了。

 

“关你屁事啊,怎么他妈又是你。”鲁老汉没好气地推开雷狮的手,但他这次吃了教训,没有对雷狮动手,“我女儿我不清楚吗,我现在要让她回家!”

 

雷狮看到蹲到地上的鲁小芬脸色煞白,看来是刚刚的动作还是多少伤到了她的身体,这会儿根本起不来。

 

但鲁老汉还要硬把她拽起来,再这样下去容易二次受伤,雷狮看不下去,坚持拦住鲁老汉的手严肃地说道:“你这样下去,你的女儿又要受伤,你先别动她,让她坐一会儿也好啊。”

 

雷狮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他们,一旁的保安已经意图要靠过来了,鲁老汉慌张的环顾四周,又看到雷狮锐利的双眼,直直锁定鲁老汉接下来的动作,鲁老汉咬着牙狠砸一声。

 

接下来,一支枪抵住了雷狮的小腹。

 

“我本来他妈不想闹得太厉害的,雷狮,你得和我走一趟了。”

 

雷狮一下瞪大了双眼,低头看见黑色的,发着亮的枪头,紧紧对着雷狮的身体。

 

“你猜它是不是真的,要不要我现场开一枪给你听个响。”

 

雷狮低头看一眼鲁小芬,她还没注意到,周围的人见动静没那么大了,也没注意到鲁老汉衣摆下的枪。

 

“你现在手背到后面去,自然点,跟老子进车,如果乱来,我要是枪子无眼,指不定给谁身上来几个洞。”鲁老汉咧开嘴,咧咧笑着,他狠给了鲁小芬一脚,吼出声说:“还不快去车上!给雷医生带路!”

 

鲁小芬吓着了,捂着身体爬起来,雷狮跟着她离开的方向果然发现了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而且看情况同伙可不止这一辆车。

 

“走吧,雷狮。”鲁老汉阴恻恻地说道,抓紧雷狮的肩膀,笼在他身上的衣摆里,那把枪紧贴着辗转一拳,落在了雷狮的背后。

 

雷狮深吐口气,眼神往周围乱撇,现在是医院高峰期,人流量多,一下子他们就被人群吞没,没办法被保安,护士注意到这有哪儿不对劲,为了安抚鲁老汉那把枪,雷狮只能跟着他走了。

 

雷狮不能出声,乱说话,保安看雷狮没其他反应就没多想,其他人觉得是有些奇怪,但雷狮是“自愿”上车的,谁都没想到,鲁老汉能有一把枪。

 

雷狮被这么押上了车。

 

 

 

 

 

 

 

 

鲁老汉他们一村都是制毒贩毒的,人群基数大,村落也偏,就算上他们村上逮,他们也可以舞弊着把警察给糊弄过去,硬盘下来,还指不定谁压得过谁。

 

就像鲁老汉,他手里可就有一把枪。

 

鲁老汉的闺女才十二三岁,年纪小,警察很少能怀疑到她头上来,所以那一天鲁老汉赶她闺女去街头做生意,但哪成想,鲁老汉想黑吃黑,被拿货的人看出来了,把他闺女给狠揍了一顿。

 

鲁老汉心里怕警察捉人捉到鲁老汉头上来,所以怎么着都不能让他闺女在市医院里呆。

 

结果没想到雷狮是个硬茬儿,也让他娘们给听到了鲁小芬住院了,鲁老汉没法,只能去市医院把人给带出来,就怕警察怀疑。

 

最后人没带走,自己还进去了。

 

安迷修一眼就看得出来鲁老汉这一帮人一定有吸毒史,让李局留个心眼。

 

李局在查身份证的时候,发现他们住址就是他们准备端的那个村,但是这个时候抓住鲁老汉这批人顶多落一个刑拘,他们要是消息传得快,就没法抓住他们制毒、及时端了他们一伙人。

 

所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李局决定放了鲁老汉,找准机会一网打尽。

 

结果他们想得没错,鲁老汉一出来就准备带他女儿走。

 

他女儿跑了很多单子,留在这里,还有个警察盯着,时间越长,他们处境越危险。

 

但是实在没想到,中间还有个变数,就是雷狮。

 

 

 

安迷修接了李局的电话,说鲁老汉出来了准备去接他女儿,带了一批人,可能商量着要跑路,他们准备围堵,如果安迷修能在医院盯梢,最好也帮帮忙。

 

安迷修应了,但心里却坠着,总觉得有些不安。

 

安迷修已经穿好了制服,等会儿要能当场逮住鲁老汉最好,就等李局的消息了,可他心里不踏实,提前下了楼去问前台护士雷狮在哪儿。

 

护士打了雷狮办公室的电话却没人应。

 

安迷修一下就慌了,让护士长马上查监控,结果他看到雷狮在门口被鲁老汉带走了。

 

他们换了车,李局跟落了目标,安迷修全身一震,感觉身体被什么给狠压住了,心里蔓延过的凉直直冻上了指尖。

 

安迷修打了李局的电话,直冲出医院去。

 

 

 

 

 

 

雷狮在车上被绑得严实,鲁小芬满眼的歉意,担忧地看着沉默的雷狮,但鲁老汉就坐在雷狮的旁边,那把枪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没想到你还挺冷静。”鲁老汉嘲讽地冷笑一声,雷狮暼了鲁老汉一眼,现在可没什么医患关系了,他不客气地咧嘴说道:

 

“又不是我犯法,我有什么可怕的。”

 

鲁老汉听到了雷狮的挑衅马上就上了火,“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把你崩了!”

 

雷狮看了一眼窗外的马路,还有三两车辆疾驰而过,不紧不慢地说着:“你要是现在把我崩了,你就逃不了。”

 

“你他妈就一点都不怕?”

 

“逃也逃不了,有什么可怕的。”雷狮嘴上洒脱着,背在后面的双手正贴着座椅剐蹭开那个系紧的皮带结。

 

“呵,等到时候老子在路边崩了你,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在雷狮这里讨不到什么好,鲁老汉只得忿忿作罢。

 

雷狮见鲁老汉没再盯着自己了,眼色一沉,绑架他们没做过,还很陌生,周围没什么能绑雷狮的,只抽了跟皮带把雷狮的手给绑了起来。

 

雷狮在身后慢慢扭着手腕,掌心已经开始冒了汗。

 

突然一个急刹,鲁老汉暗咒一声,还没等他抬头看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到街道鸣枪,在他们前边的车因为距离拉得远,已经被围住了。

 

几枪响过,雷狮听到喇叭里的怒吼声响彻在这条街上,撞进了车玻璃之后一阵一阵回荡:

 

“里边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把人质放了!给我老老实实地出来!”

 

雷狮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窗外,这条街已经被警察给围了,人数很多密密麻麻,他扭头看,背后的安迷修举着喇叭,痛恶愤怒,嗓音被狠狠撕破,裸露出泣血的怒号,但他却恐惧到了极点,颤抖的手只得抓紧了那支喇叭,惶恐地不断地扫视着这几辆被截停的车,但雷狮就在车里那么注视着他,安迷修没办法看到。

 

鲁老汉一把抓过雷狮的头发,雷狮被勒得眼睛下翻,看到了鲁老汉冷笑着冲着自己的脸。

 

“你真牛逼啊,能有这么多人保你呢。”

 

“呵。”雷狮听得出鲁老汉声音的颤意,他冷眼看着鲁老汉的狂妄逐渐分崩离析,轻哼一声。

 

他怕了。

 

安迷修看到车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其中还有人鸣枪警示,安迷修心里更一凉,握着的喇叭都快抓不住了,他们有枪。

 

雷先生即刻得到了雷狮的消息,所以这次不仅仅有缉毒警的在,还有被调派过来的武警部队,一定要保证雷狮的安全。

 

可是越这样,安迷修越不能放松,他怕人多,绑匪鱼死网破,那就更,更……

 

“你不要着急。”李局抓住安迷修颤抖的肩膀,他没见过安迷修这么害怕过,双眼里翻涌的绝望已经淹没了他的神智,他双眼闪烁,高速地在这几辆车里打转,雷狮却并没有完好无损的下来。

 

“但是,但是。”安迷修牙齿都要咬碎了,手里握着的喇叭,骨头也要捏碎了,他恨不得一枪把那些混账全都给崩了。

 

“安迷修!你冷静!不论那里面的人是谁,如果那群毒贩子情绪激动把人杀了你他妈救不回来!”李局掐住安迷修的手,把他扳到自己面前。

 

“做这行这么多年了你心里应该也清楚,现在发疯发火屁用都没有!”

 

安迷修被李局这一句话给生生骂愣在原地,他零碎的情绪根本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安迷修的眼圈泛红,眼泪接踵从眼眶滑落,生砸在手臂上都泛疼。

 

鲁老汉他们这里一共有三辆面包车,有些警察已经端着枪慢慢摸过去了,而里面的只要出来一个,不配合,一开枪就被击毙,声都没有。

 

鲁老汉看着前面两辆已经被警察给端了,还剩下的几个抓着防爆门,端着枪正靠近他们这辆车。

 

这事,鲁老汉看到了一旁的雷狮,直接抓着雷狮的头开了门,让雷狮先下车。

 

终于看到雷狮的安迷修恨不得马上冲上去,但看到顶着雷狮脑袋后的枪,安迷修紧抠着掌心肉的指甲沁出了血。

 

鲁老汉敏锐的发现只要雷狮一出来,往前走的警察便不敢轻举乱动,果不其然,他们主要的目的是解救雷狮,就算是刚刚一枪一个的狙击,也没了动作。

 

车门半敞着只探出来了雷狮和鲁老汉的全身,雷狮撇过头看见了安迷修,安迷修的双眼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的眼泪决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都他妈别动,不然我一枪崩了他!”鲁老汉大声喊着,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自然包括安迷修,雷狮低下眼睛,被鲁老汉压着后脖颈暂时不能乱动,鲁老汉在上头粗气直喘,握着他的手还在发抖。

 

“你先别动,我们不碰你,不要冲动。”来谈判的警官首先在更前边安抚着,鲁老汉从缝隙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还是在被一圈端了枪的警察包围着,只要鲁老汉一松动,他的脑袋绝对要开花,他心里有数,就算那谈判的警官说的天花乱坠,雷狮一跑,他就是一死。

 

“让他们后退!不然我崩了他!都他妈的后退!你也是!”

 

鲁老汉朝着周围大吼,安迷修这次坚持不住了,不顾李队的阻拦直冲进鲁老汉两米开外的位置,鲁老汉见安迷修冲了过来,马上把雷狮往里头拉,枪又对上雷狮的太阳穴。

 

“别他妈再过来了!滚!快滚!”

 

一瞬间呼吸都被停滞在半空,安迷修双手摊开 稳住情绪,冷静地说道:“我没有枪,没有警棍,我只是求你。”

 

安迷修双腿跪下,一字一句地说着:“我换他做人质,你放他走。”

 

雷狮看到安迷修直直跪在他们的面前,随着安迷修理智最后一点的决堤,安迷修的一切痛苦都溃不成军地往他心里倾泄,雷狮朝着鲁老汉失控吼道:“别听他瞎说!安迷修你他妈换什么,有你什么事给我他妈滚回去!”

 

鲁老汉一把提起雷狮的脖子,把他更往里扯了些,他绝对不会采取安迷修的建议,或者说是乞求,看到雷狮的惧意,心里却有了扭曲的快感。

 

“你当我他妈傻啊,你换他?你这么有种如果当场把自己给崩死,我就放了他。”鲁老汉恶劣地笑道,安迷修失神地抬眼去看鲁老汉,起身居然真的妄想去找一把枪,雷狮咬着牙怒喝道:

 

“别他妈的乱动,你要把自己崩了,安迷修你就是傻逼!”雷狮还想挣扎,没几下就又被鲁老汉扯了回去,鲁老汉的枪都快钻进雷狮的太阳穴了,雷狮才只得作罢。

 

随之,鲁老汉爆发了长串的大笑声,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在最后的自鸣得意,他的声音回荡在没人敢说话乱动的街道里,刺耳至极。

 

雷狮斜眼看见鲁老汉车里还瑟瑟发抖地鲁小芬,他眼神左右回转一轮,将起伏的胸口稳定下去,他咧开嘴嘲笑道:“没种的是你吧,你口口声声说疼你的女儿,把她当作赚钱的工具,现在连她的命都保不住,为人父你还真是不够资格!”

 

“你他妈的懂什么!”鲁老汉像是被戳中痛点,情绪又开始了大的波动,雷狮吞下刚松的一口气,嘴角颤抖地提起,接着说道:

 

“说真的,你起码让你女儿先走,警察不会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要像个男人的样子,就别把我和女儿一起做砝码。”

 

鲁老汉的脸色松动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在车里吓得失声痛哭的女儿,像是唯一一点良心终于动了形,他脸色垮了几分,有了几分愧疚的眼神。

 

随即鲁老汉掐住了雷狮的脖子,冲警察们大吼:“我现在让我女儿下车!她才十三岁!让我女儿安全离开,不然我杀了雷狮!”

 

警察当然同意鲁老汉的请求,安迷修意识到了雷狮眼神的不对劲,他起身开始后退,给足了鲁老汉自认有安全感的空间。

 

鲁小芬听警察的声音和鲁老汉的指引,她慢慢下车,差点没站稳给跪了下去,鲁老汉不允许警察靠近,鲁小芬只能一抖一抖地往往外走,鲁老汉死盯着鲁小芬的背影,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个时候捆着雷狮的皮带终于让雷狮挣脱开来,趁鲁老汉没有注意到雷狮,雷狮反身给了鲁老汉一猛拳,打掉他的枪,扭头就往安迷修哪里跑。

 

安迷修很快就意识到了雷狮一连串的动作,也往前朝雷狮跑去,接着,狙击手趁机射击鲁老汉,但鲁老汉半边躲在了车窗之下,躲下几发致命枪。

 

那么接下来,鲁老汉看准了雷狮逃走的身影,拿起枪,朝雷狮的后背射去。

 

枪声响起,安迷修还没有放松下来的喜悦凝固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雷狮吃痛地瞪大了眼,猛烈的后坐力让他朝前一个咧组,直直倒进自己的怀里。

 

在最后一刻,雷狮听到枪响的那一刻,他扑向安迷修,挡住了鲁老汉连发的几枪。

 

紧接着,鲁老汉被当场击毙。

 

而雷狮闭上眼,血泊之中他温热的血液晕染了安迷修痛怄的泪水,安迷修抱着他的身体,仰天痛哭。

 

就像那一夜车祸的安迷修。

 

 

 

 

 

 

 

 

 

 

 

 

 

 

“你说雷狮挡枪,我一开始还是不相信的,说真的,他因为担心一个小姑娘被她爸爸带走,居然被绑架了,我也是不相信的。”

 

“我没见过雷狮有人情味的样子,这么些年来,他总是什么也不关心,不关心工资,不关心人际,不关心身体,自然,他也不关心其他人。”

 

“可自从你入院以来,我们总觉着雷狮哪里变得,情绪变得,还挺丰富多彩的,每天上下班都心里有数了,做什么都不像从前那样,有了挺多额外的计划,而不是安排什么,塞进自己这一天,像是生活里有了点味道一样,他也有了值得提起的事情。”

 

“我知道这个。”主任慢悠悠地说着,转而苦涩一笑,“这个,叫牵挂。”

 

安迷修低着头,手背摸了一把眼睛,沉默堵在自己的咽喉,涨涨的。

 

“你别说的像我死了一样,我人在这里呢。”雷狮咔嚓一声咬了一口刚削好的苹果,愤愤不平地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看着主任在这耍宝。

 

“哟,你还知道我在这呢。”主任撇了一眼雷狮紧握住安迷修的手,心里酸得不行,齁着了。

 

“你也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吗。”雷狮仔细揩了安迷修眼角的眼泪,温柔地安慰道,然后把手重新塞回了安迷修拢起的掌心之间。

 

得亏雷狮福大命大,几枪下去,鲁老汉没打中致命地方,再是主任抢救及时,雷狮捡回了一条小命。

 

“他不仅不知道你在这,也不知道我在这。”雷先生脸色阴沉地看着雷狮在那眉来眼去,他听说雷狮被绑架了马上就从老家那儿飞过来了,过来以后又是说雷狮进了急救室,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医院,心里一直吊着,急得脑溢血都要犯了。

 

结果呢,结果雷狮一醒来,第一句话喊的是安迷修,还非得假模假样地让安迷修过来和他牵着,那一下真的是让雷先生脑溢血要犯了。

 

“要是这个小秘密被你发现,老雷你可以消失了。”雷狮努努嘴,使唤着老雷要叫他走,老雷要不是看他还躺在病床上蔫着,真想再让他跪着自己狠抽一顿。

 

安迷修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着雷狮还能活生生的,还能叫唤的,在自己面前,心里什么忌惮都没有了。

 

在等手术的时候,安迷修和他爸打了个电话。

 

安先生也了解了雷狮的事情,他消息灵通,知道雷狮被绑了,还挨了几枪,没从急救室里出来。

 

“十几年了,我没想到你们还能遇到。”安先生沉闷地说着。

 

安迷修抓着手机,看着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他的心却坠了千斤重,听着周遭的话离得越来越远,他没听到安先生还说些什么,而是颤抖地打断了他的声音:

 

“十几年了,我想他,爸,我真的很想他。”

 

“他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能说,为你,为你十几年对我的养育,我可以放弃他。”

 

“但是,雷狮他当时死在我面前的时候,真正失去他这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就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爸,我离不开他,等有的人真的死了我才意识到,是不是太晚了。”

 

安先生在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他细细听着安迷修抽泣的声音,做父亲那么多年以来,他连听安迷修哭过,恳求过的声音都没有接收到。

 

还谈什么付出,谈什么养育。

 

他算什么父亲。

 

安先生轻叹口气,慎重地,讲这些字词的重量考虑斟酌片刻以后,慢慢说道:

 

“等他醒了,他病好了,你们俩一起回来看看吧。”

 

 

 

 

 

安迷修看着雷狮抓着苹果乐呵呵地啃,还和雷先生和主任你来我往地侃着些傻话,那个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变,像极了十七岁的雷狮,或者更早前的初见,他无惧,无畏的快乐着,凑近他,就能看见眼睛里满满装着自己的雷狮。

 

安迷修一头栽进雷狮的怀里,雷狮吓了一跳,看着安迷修塞到被褥里,轻轻靠着自己的肚子。

 

说出了他十几年来每一天都在说的话。

 

“雷狮,我真很想你。”

 

 

 

 

 

 

 

FIN

 

 

 

 

 

 

后话:可能有番外,因为我现在快早上七点了,我通宵太困了结尾没结好,所以可能有番外,拜拜啦我好困

【雷安】挫折感情 (全文解禁)

题材:悬疑 强强

 

配对:老板雷+经商安

 

注意:⚠️已交往前提,⚠️道德观冲击前提,⚠️雷狮是反角前提,本文的观念取向冲击力可能稍微过大,并不代表个人观念去文中观念相同,部分剧情会稍许让人不适,以及文中专业知识是在尽可能考证的情况下描述的,可能会略有出入,望谅解

 

不要学习文中部分价值观,请谨慎观看

 

没有第三者出现!没有第三者出现!没有第三者出现!

 

 

 

 

 

 

 

 

 

 

 

 

 

 

我买过所有的炸药却

还是炸不掉他给你的碉堡

我,花光了金币

我,花光了权利

我花光我仅有的正义。

 

——《正义》回春丹

 

 

 

 

 

 

 

 

 

 

 

 

 

已经秋天了。

 

天气稍微有些冷,安迷修洗澡的时候没忍住冻得有点发颤,呼出来团团白气,喷薄在浴室的瓷砖墙面上,液化成冰冷的水花。

 

现在是夜半三更,而出了这个狭小的浴室,此外也是空无一物。

 

 

“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

 

出了浴室,安迷修习惯性看一眼手机,躺在锁屏上的一条消息晃到了他的眼睛。

 

雷狮给安迷修又发了短讯,往上滑滑看,基本上这两个星期的每天,雷狮都会给安迷修这样一条消息,这一天里,只有在晚上的时候听到他轻轻上床的咯吱声,那一点微薄的呼吸都会在早上匆匆带走。

 

他甚至没见着雷狮几面。

 

“为什么总是不回来。”安迷修皱着眉打完这行字后在发送键顿了一下,长长呼了口气。

 

“好的。”

 

最后,这句话停在了雷狮的消息下。

 

安迷修斟酌片刻,还是发了一个稍微和善的表情包,再小心翼翼添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把手机锁上屏,放到了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也有可能是洗澡泡久的原因,脑袋发晕,一下有点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已经被弄湿了,安迷修也懒得顾忌会不会弄脏沙发套,每天也没人坐着,家里除了家政,除了自己留下的这一摊水渍,根本不会再有什么来过。

 

好累。

 

安迷修的脑子里又返上来这样一句话,干脆地仰在沙发上,头靠着沙发椅背,没有擦干的水跟着浸入头皮,扎进骨子里的凉。

 

不论是今天公司签下几个大单子和陆续的协商会议,白天里他根本就没有站稳过脚跟,还是现在洗完澡以后肌肉的酸麻像是要被拉下去的疲乏,都让安迷修这个夜晚有着吃不消的颓靡。

 

但安迷修深知这比以前要好过太多了,而他要学会知足常乐,要知道现在的生活是足够的,足够自己的衣食住行,足够自己的人生饱满。

 

想想要是没有雷狮,安迷修现在变成什么样都无法想象。

 

那为什么,没有满足呢。

 

安迷修往上抹了一把头发,冰凉的指节停在自己眼前,指缝里漏进了赤红色的光。

 

而自己发抖的胸口,像是闷了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堵了进去,不上不下,要直直把自己压垮的难熬。

 

如果没有雷狮,安迷修不会有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雷狮的话。

 

那一年安迷修根本就不会活下去,也不会像这样活下去。

 

当年经济发展太快,安迷修底下只有一个小厂,没有政府帮扶,背后也没什么势力能力能支持他继续下去,当初他把所有积蓄精力都投入了进去,厂子刚刚起步,就算之后并入大厂也根本支撑不下亏空。

 

大厂一起被一个老总收购,而在会议上,安迷修的小厂直接被割弃。

 

“要是在前几年,我们可能还会给你点机会,但我们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帮助你。”

 

“说句难听点的,你能给我们的好处不足以支付我们为你付出的需要。”

 

那些坐在桌前的老总无奈地下达了死刑,他们没办法支付给予安迷修的机遇,安迷修也没办法支付,那一年他父亲能够好好躺在病床上的需要。

 

“我们的建议就是,尽早做化疗,没有手术的准备,你的父亲根本就支撑不下去后面的疗程。”

 

安迷修仰着头,抵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

 

哪怕是现在,收紧的呼吸都不经意开始颤抖,分崩着,剖开他的思绪,医生诚恳地下了最残忍的通碟,在像下了丧钟一般的声音里,一声声回荡着他父亲的哀鸣。

 

安迷修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只是在倒退,逐步走向崩溃的人生里,轻易地为自己放手。

 

如果唯一庆幸的是没什么比现在更糟糕,那么就剩下一眼望不到未来的绝望,被无限延长,难道要这么看着自己最后一个至亲的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怮哭着悲哀的一切。

 

非得要人生的开端里在一个措不及防的一夜走到头的话。

 

安迷修甚至没有机会多挣扎一下。

 

安迷修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一夜变得绵长而又冷漠,安迷修坐在外头一晚上,抽了五根烟。

 

不论是负债的压力,即将失去父亲的痛苦,还是被抛弃的耻辱感,安迷修昏沉着盯紧地面,看它一上一下地移动着,想要把自己的思绪拉进地底去。

 

如果说那一夜是安迷修触及最底的深渊,那么雷狮的出现,就像乍现的刺目阳光.,不用分说地闯进他的生活,而那是安迷修唯一能够得到的出口。

 

他晃眼但又过份明亮,粗鲁地将他扯入白昼。

 

给了他重新开启,和一个拥有一次希望的机会。

 

雷狮掏出了橄榄枝,他们快速地发展了关系,而安迷修并不会松手这个急促意外,甚至不稳固的人情。

 

他只剩下这样的机会了。

 

如果不是雷狮,他不会有机会交上他父亲的手术费用,也不会有机会重新让自己的厂子运作起来,哪怕他的父亲在最后没有撑过手术,哪怕安迷修的收入大部分来源于雷狮手里的单子。

 

这是拯救,安迷修必须要感恩戴德,毫无怨言。

 

 

 

 

 

 

 

 

 

安迷修不记得自己睡着了,他一睁开眼就是从脑袋里炸开的疼痛,一路卷过神经,随着视线间黑色的重影慢慢消散开始漫进太阳穴。

 

他困得厉害,可能在沙发上睡了一眼,张开嘴呼吸才发现嘴里在冒热气,可能着凉了。

 

够难受了,这一晚上都在做梦,从第一次遇到雷狮一直到现在的六七年一路回忆过去。

 

但是空白太多该记住的太少,安迷修浑噩着,好像就这么简单无趣地跨步进现在,却要缓慢地去回忆着繁琐的一切,安迷修从抽疼着的神经里细细思考检查。

 

是否有那么些可以记住的快乐。

 

与雷狮有关。

 

“醒了吗。”

 

从上方远远传来声音,安迷修艰难地睁开眼皮,其实雷狮就在自己床边不远处,拨弄着他的头发。

 

安迷修的额头滚烫,雷狮反复有手掌盖了好几次,看样是很严重的发烧。

 

“你没去上班吗。”

 

“昨天晚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结果发烧说了一夜的胡话。”雷狮起身,安迷修从他身后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桌散落的药片和倒下,泼了一桌子的水杯。

 

安迷修眨眨眼,雷狮拿着冷毛巾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喊了医生。”雷狮坐在床边细细给安迷修擦拭,冷敷,安迷修眯起眼睛肩膀逐渐松弛掉进被子里去。

 

“几点了。”安迷修喉咙里像是含了块铁,一顿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猛地扭过头皱着眉咳了好几声,唇齿间弥漫的血腥味让他呛得不行。

 

雷狮轻轻揉捏着安迷修发热的脖颈,大拇指在他的耸起的喉结出摩挲着,嘴里吞了口叹息,最后也只在紧缩的眉头稍微停留了下。

 

“我给你请了假,你今天就不用去上班了。”雷狮的手慢慢顺着安迷修脖子的线条滑上他的脸阔,“好好休息吧,最近辛苦了。”

 

安迷修埋进雷狮宽厚的手掌,深深呼吸一声。

 

雷狮的手心很粗糙,男性特有的味道笼在他的鼻尖,没有平常为了应酬特意喷洒的古龙香水和烟酒味,现在纯粹的咸涩像大海一样包裹他,安迷修贪恋这样的安全感。

 

“等会儿医生来帮你打点滴,我叫了家政来照顾你。”雷狮眼神闪了闪,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轻,却一下子就钻进了安迷修的耳朵里。

 

“你现在要走吗。”安迷修马上就放开了雷狮的手掌,哪怕眼神浑噩也一下子扭过头直视着雷狮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把嗓子给揉坏了,声音沙沙蔫蔫的,平白无故有些像在撒娇。

 

“对。”雷狮直起身子,这么俯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而安迷修眼神亮了一下,咬紧每一个字清晰地说着:

 

“那你快点去吧,不要因为我把工作耽搁了。”

 

雷狮的表情慢慢绷紧,从床沿边退开,而安迷修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头一顿一顿地躺回枕头里去。

 

雷狮把这样的沉默进行下去,一直到他转身把皱巴巴的西服从衣架里拿下来,从昨天他就穿着这件,今天根本也没有换。

 

实际上这个早上漫长的停留和慰藉,是安迷修这两年以来都没有记住过的。

 

安迷修很少生病,或者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生病。

 

这样会让工作困扰的,也会让关照自己的人困扰的。

 

每天坚持两点一线的生活时,他都努力规避那些让自己活不长的事情,只要正常健康地活下去,只要循规蹈矩地活下去,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出差错,也不会有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任何的麻烦。

 

尤其是,雷狮对吧。

 

安迷修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看得出来雷狮照顾了他一晚上,他不知道雷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很早,但是那一夜也不会短。

 

他很愧疚,从思绪里慢慢挣扎开的清醒,让他彻底认识到,昨天晚上他明显打扰了雷狮的休息时间。

 

这不对,他够累了,这一年他都够累了,早出晚归,每天见到他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节假日也里的问候只停留在电子屏幕。

 

他很累,不是吗。

 

不然怎么会一直没法碰着安迷修呢。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滋滋作响的耳鸣,安迷修深吸口气打断了越飘越远的思考和情绪。

 

“出门小心!”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安迷修立马坐了起来闷闷喊出声,然后门被摔上,安迷修才慢慢滑进被子里。

 

昨天太晚了,医院离得又远,只有雷狮可以照顾他,安迷修一觉醒来虽然不是很舒服,不过看样子雷狮把他的头发擦干,衣服也都换好了。

 

可还是忘记谢谢他昨天照顾自己一夜了。

 

安迷修按着眉头懊恼地沉吟一声,比较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到雷狮。

 

 

 

雷狮一直都很可靠,就算他人不在这里,家政和医生来得都特别及时,家政阿姨说安迷修年轻,一点小病不碍事,让安迷修别担心,私人医生给安迷修挂点滴叫安迷修注意身体,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体为非作歹。

 

他们怕安迷修没休息好,叨叨都是嗡在鼻腔里,闷闷的像昆虫一样在他耳朵绕来绕去。

 

安迷修听着犯困,家政阿姨担心安迷修给他嘘寒问暖,虽然都是价钱以外的事情,但阿姨很尽心尽责,想必雷狮交代过很多回。

 

安迷修窝进被子里,那边医生还在给他吊点滴,“没多少大事,打个两三天针就行了。”

 

“最近就好好卧床休息,不要让你的先生担心。”

 

“我先生。”安迷修恍惚地呓语一声,“雷狮吗。”

 

拿着医药箱的医生愣了一下,似乎很疑惑安迷修这句反问,不可思议地咧嘴失笑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你先生大早上就喊我过来了,特意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他很担心你。”

 

雷狮确实事事做得非常周到。

 

安迷修恢复得够快,毕竟直接睡到了隔天中午,在打完点滴以后,医生收拾医药箱的时候他就差不多能坐起身来了。

 

“听说你晚上发热,雷狮先生马上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是小感冒让他别担心。”医生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对昨晚还是心有余悸,“结果我饭碗差点都没了。”

 

“雷狮和你吵架了吗?”安迷修诧异地问道,如果真是这样,安迷修心里就更不舒服了,医生看得出来安迷修的紧张,连忙摆摆手:

 

“他担心是正常的,雷狮先生冷静下来以后就让我明天早上再来了。”

 

安迷修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医生能理解安迷修现在的敏感和担忧,哪怕现在雷狮还没来问候一句。

 

也许雷狮太忙了吧,医生想了想,安迷修在床上坐着发呆,他躺够多了,和家政离开之前又交代了一句,“要记得好好卧床休息。”

 

安迷修微张着嘴巴,嗓子微微闷过一声应,直到他们的絮絮叨叨的声音随着门的一声吱呀,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安迷修立马就蹬了被子,翻身起了床。

 

休息是不可能的,他厂子好几个单子他要去看着,而且他实在没有心情闲下心来去做所谓的休息,安迷修心里也会不踏实。

 

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是不实而又虚浮的,安迷修稳了稳脚步,披上松垮的风衣,袖子钻了好一会儿才把瘫软的手臂给塞了进去,拢好衣服以后耷拉着身子就跑出去了。

 

把雷狮那句请了假,好好休息的话全都抛在脑后。

 

 

 

 

 

 

 

 

 

 

 

 

安迷修的厂子在郊区,他也不敢开车了,搭乘地铁去,到站还有打的,花了挺长时间。

 

安迷修下了地铁就后悔了,但脚步就是自顾自地走,没等他细究如何解决这样的后悔的时候,就昏昏沉沉喊了一个的士送他去了大厂那儿。

 

的士一开始不乐意去那地方,但看着安迷修病恹恹的样子,于心不忍还是送他去了。

 

今天一天都在被刻意照顾,更让安迷修有些负罪感了。

 

“真的不会为难您吗?要不然再多给你些打车费?”

 

“不用啦,都有打点计时器的。”司机摆摆手,着年轻人看着很老实,司机也不想为难他,“我看你生病了还去上班,年纪轻轻的被这么磨怪可怜了,大家赚的都是辛苦钱。”

 

安迷修轻笑一声,轻轻松出口气:

 

“不要担心我了,我其实一直过得很富足。”

 

的士司机摇摇头,似乎并没把安迷修的自我安慰当一回事,就开着车一颠一颠地从安迷修眼前挪开,这里渺无人烟的,从车屁股里冒出的滚滚浓烟滚进碾过的石子路下。

 

安迷修还是替司机担忧,这里的路实在不太好走,也不太可能会在路边遇到要去哪儿的路人。

 

安迷修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到有人在自己厂子附近不停张望的年轻人,安迷修很惊讶。

 

那人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不像是来谈生意的,更不像是厂子里的员工,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着脸。

 

安迷修皱眉,觉得实在可疑得不行,借着脑子里的混沌就贸然上去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男人被吓了一跳,动作很大,兜了一反手就把安迷修给甩开,安迷修本来头就晕沉,脚滑一踉跄就坐到了地上,手掌剐蹭到地上,拉开老长一道伤口。

 

安迷修闷哼声,还喊不出来。

 

那人看样子心思不坏,见到安迷修栽了一屁股,马上就把安迷修给扶起来,咬着嘴里的气儿一直小声说着对不起。

 

“没事,没事。”

 

安迷修含糊几声,被这人一握倒是彻底喊出声来,挤着牙齿凝噎地摆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这人虽然着急得不行,但还是低下声音轻轻赔罪。

 

安迷修看他是个年轻人,弯着腰头都要栽到地里去了,安迷修摆摆手,吃力地抿了个微笑,声音也随着这人的谨小慎微给压得细细的。

 

这人就觉得更对不住了,恨不得即刻把他带进医院,虽然安迷修说不碍事,但小伙子还是执意要带他去处理一下。

 

最后他们在边上找到了个小卖部,平常有些过路的,尤其是赶山路的农夫有时候会摔伤,还是厂子里的工人也有什么小磕小碰。

 

像是绷带和酒精,老板当着安迷修的面直接从柜子里掏出一大包。

 

小伙子叫裴正,他做事很细心,帮安迷修清理好伤口,细心包扎好以后哦,还给他拿了包消炎药。

 

“碰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像发烧了。”裴正递过矿泉水和消炎药,安迷修笑着接过去,就着水把药被吞了。

 

今天出得急,不仅没吃饭也没吃药,到现在就一块小小的药片掉进胃里,一阵阵地紧缩喊着它的空虚无奈。

 

裴正听得到安迷修肚子里的鸣叫,识趣地回过头又给他买了个软面包。

 

“这里还真偏啊,连个地方都没法坐。”裴正蹲在路边,安迷修一再推却,裴正还是坚持让生病的安迷修坐在老板唯一一个小板凳上了。

 

安迷修很感谢裴正这么照顾自己,但就算脑子再怎么转不过来,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裴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在附近周游,尤其是在安迷修的厂子里周游。

 

虽然裴正人很不错,但安迷修还是会带有一定的警惕和疑虑:“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裴正听到这话看了安迷修一眼,刚刚轻松的情绪停滞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饭盒扬了扬,“我来看看我的家里人。”

 

“在这里打工吗。”

 

“啊对,安先生,你应该也是…”裴正眼神流转一下,语气在这里戛然而止,让安迷修抬起脸看着裴正的思虑。

 

“怎么了?”

 

“之前听我爸说过,这里的老板就叫这个名字。”裴正心虚似的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我今天还把他老板撞了,真是对不住。”

 

安迷修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那大概就是的了,不要太担心,起码我不知道你爸叫什么啊。”

 

裴正扯开嘴角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搓了搓鼻尖,“你比我想的要平易近人一点。”

 

“你还从你爸那里听说过我吗。”

 

“没有。”裴正眯眯眼睛看向前边儿,现在太阳不大,直往下掉,没那么刺眼,“我猜的,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大厂老板都是资本家呢。”

 

资本家?像资本家的是雷狮才对,想当初自己的厂子运转溃败,雷狮突然闯进了自己的生活,说要带给自己机遇。

 

安迷修没有犹豫太久就接受了雷狮安排的一切,他有条不絮地交代了安迷修应该如何拯救他的生活,雷厉风行地就将他糟糕的人生给完美地规整好。

 

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把安迷修一口气给带离了原地兜转的圈子。

 

安迷修愣在半空眨眨眼,被裴正关切的目光给拉回了思绪。

 

今天,雷狮的名字出现太多次了。

 

“我来玩笑的,你不要介意啊。”

 

看到裴正挺愧疚担忧的眼神,安迷修连连摆头,“我没有介意,只是发了个呆而已。”

 

“因为感冒太累了吧。”裴正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看着安迷修眼神浑浊,好像还没有把刚刚飘远放飞的思想给拉回来。

 

“我听我爸说,这个厂子之前还差点倒闭过。”裴正慢慢说道,“大家都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以后,您居然东山再起了,还真是挺厉害的。”

 

“你爸爸连这个都知道?那看来是老员工了。”安迷修笑呵呵地说着,眼神垂下,抿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其实如果没有我先生,我根本不会有这一切。”

 

“先生?”裴正诧异了一下,安迷修一下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抱歉,是我冒然了,是我爱人,其实我不算什么老板,没有他的帮助我哪里能养得起这么大一个厂子。”安迷修说着,心里轻轻漫过一阵暖意,他鲜少在别人面前提起雷狮,对于安迷修来说,雷狮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聊起他的时候,他自己的嘴角都会悄悄跳了出来。

 

裴正看在眼里,笑着说:“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好啊。”

 

安迷修闭上眼摇摇头。

 

都差不多有六年了,根本用不着去刻意衡量了。

 

“那,从接触你先生开始,厂里大部分的订单想必都是你这位先生交代给你的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安迷修皱着眉抬起脸,看见裴正的表情变得凝固,眼神紧紧锁定住安迷修,他声音低沉缓慢,音调的沉重把每个字都砸得格外清晰:

 

“安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翻身的太凑巧也太幸运了吗。”

 

“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意外?”

 

 

 

 

 

 

 

 

 

 

 

 

 

安迷修没去厂子,回到家以后差不多四五点,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他打开门就听到客厅有动静,低头弯腰,看见门垫上有鞋子码在门垫上,安迷修抬头就看到雷狮从沙发上扭过头来。

 

“你回来这么早?”

 

雷狮看着安迷修惊讶也有些高兴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圈,点点头:

 

“你生病我就早点回来照顾你。”

 

“不是有家政阿姨吗。”

 

“就是她让我照顾你,说你寂寞了。”雷狮放下手机,帮安迷修把外套给脱下挂在衣架上,他开了有一会儿空调,屋子里闷着热气还挺暖和。

 

“那你多辛苦啊。”安迷修掠过雷狮,把手里拎着的热粥放在厨房桌子上,雷狮却紧盯着他左手掌缠着的纱布,慢慢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生病了还出去干什么。”

 

安迷修听到雷狮的疑问,却没办法立即开口,而是搓了搓兜着粥的塑料袋,背着雷狮笑着说:

 

“我出去买粥去了。”

 

“阿姨不是做了吗。”

 

安迷修的背影停滞了一下,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雷狮撒谎,他就是回厂子里去了,遇到裴正,告诉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让人怀疑的话。

 

雷狮等着安迷修的回答,安迷修这时扭过身扬起笑脸,轻松地回答,“我忽然想喝粥了,这家粥周末没有外卖,我特意给你买了一碗。”

 

“你先放着吧,晚一点我再喝。”雷狮坐回沙发上,安迷修点点头,飞快钻进厨房找保温碗。

 

遥遥听到雷狮在沙发上抬起了声音冲安迷修说道:

 

“下次出门小心点,不要再把手给摔着了。”

 

安迷修的手颤抖了一下,里面的伤口开始隐隐泛疼,他稳住喉咙间的颤意,应下一声。

 

“知道了。”

 

 

安迷修坐在雷狮的对面,开始喝粥。

 

皮蛋瘦肉粥,小口吞进嘴里的热乎在舌头上滚下,掉进胃里,漫开一阵暖意。

 

雷狮在对面读电子报,他的公司还挺大的,业务很广,需要管制的事情也很多,听说他是家族企业,雷狮拿了大头,平常忙也是正常的。

 

所以看看股市,读读新闻,平常闲暇就要抽空开视频会议,更别说各种各样的应酬了。

 

安迷修实在比不上雷狮的繁忙,但今天却还让他特地请假来陪自己。

 

雷狮这个时候抬头看一眼自己,放下了平板然后就这么看着他,安迷修被雷狮突然接触的视线给惊地呛了一口,重重咳嗽好几声。

 

然后雷狮走到自己的旁边,拿纸巾给他的嘴角擦拭,安迷修就这么被雷狮拢起来,不经意锁紧了肩膀。

 

“很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雷狮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安迷修跟着慢慢点头。

 

“这段时间很忙。”雷狮慢慢靠近安迷修的背后,圈得更紧了些,“我也很累,总没碰着你。”

 

“没事,我知道你之后还是有时间闲下来的。”

 

雷狮把脸埋进安迷修的肩膀里,他的吐息接触到安迷修滚热的皮肤却显得有些冰凉,雷狮明明在屋里呆了那么久,身上尤其是指节还是发着冷的。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捂热。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了吗。”

 

“肯定会是工作吧。”安迷修慢慢说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雷狮环到自己身前的手掌。

 

“是工作吗?”

 

是。

 

安迷修没有回答这个字,他圈住雷狮的手腕,雷狮埋进安迷修的怀里更深了些。

 

他在等安迷修问出口,安迷修没问。

 

雷狮也不知道安迷修是否想念过他。

 

 

 

 

 

 

 

 

 

雷狮抱了安迷修很久,一直到粥都凉了,他也没有松手。

 

然后雷狮接了个电话,就松开了安迷修,钻去了阳台。

 

而安迷修呆坐在座位上,六年以来忽然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真的了解过雷狮。

 

他知道雷狮喜欢吃什么,知道雷狮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电影,知道雷狮的口癖,知道雷狮每天晚上喜欢背对着,靠在自己怀里睡觉。

 

但他不知道雷狮的过去,不知道雷狮的家人,更不知道雷狮的谎言和隐瞒。

 

他会有谎言和隐瞒吗。

 

裴正的话还停留在安迷修的脑子里,虽然在最后裴正为自己的莽撞道歉,让他不要在意。

 

可裴正的话绝对不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从公司倒闭之前,就跟着安迷修好几年的员工,每一个安迷修都记得。

 

并没有姓裴的人。

 

你真的有好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观察过你亲密的人吗。

 

看着雷狮的声音在阳台上摇晃,安迷修根本不知道他在和谁讲电话,除了后脑勺的轻微颤抖,能看得出来雷狮还在说话。

 

雷狮在阳台上的背影,是沉默着的。

 

安迷修不会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要去上班了?”看到雷狮拿着手机走出来的时候,还没开口,安迷修马上接过他的话茬。

 

雷狮走过来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桌前,确实没有直接坐下。

 

“你想要我留在这里,我就会留在这里。”雷狮将手机放在衣兜里,直直看向安迷修。

 

安迷修的抿了个微笑,他手指还有点发软,鼻头发酸,粥已经没有了热气,眼皮厚重地耷拉在眼睛上,他很困,很快就可以在床上睡着,只要雷狮在自己身边。

 

“不用了,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安迷修揉了揉自己堵得闷疼的喉咙,雷狮咬住两腮,手指攒紧握住了一个发白的拳头。

 

他看得出安迷修的精神不是很好,但是他就这么挺直在桌前,宁可咬碎牙也不说一声疼。

 

但是雷狮依了安迷修的想法,他拿起椅背上的衣服转身离开了。

 

门被不重不轻地带上,就像雷狮的情绪,不高兴也不生气,安迷修感受不了他的想法,在雷狮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平静的微笑一点一点松弛掉。

 

他总算能够清楚地意识,这样维持下来的感情,是容易犯错的。

 

 

 

 

 

 

 

雷狮前脚开着自己私家车离开,安迷修后脚就叫了的士跟着他。

 

安迷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是生病了脑子不清楚,还是生病了烧坏了对雷狮的依恋和宽容,开始怀疑起这个即将和自己一起走完下半生。

 

他的家人,他的爱人。

 

雷狮果真去了公司,他表情是安迷修没见过的狠戾,而那个曾经来自己家一起聚餐的主管经理,和雷狮能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其乐融融的他们,被雷狮当街甩了一巴掌。

 

雷狮不知道在破口大骂什么,他扬起手冲他们比划,而他们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恐慌和害怕,却连后退和瑟缩都极力克制下来,可安迷修已经不敢让司机再进一步了。

 

安迷修咬住指节,因为他也在害怕。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雷狮。

 

紧接着雷狮把车倒入车库,可并没有进入公司,但在之后雷狮也没有再出现了。

 

“还要在这里等吗?”的士司机怯生生地问了一声,安迷修松开咬着充血的指节,眼眶颤抖着扭过脸。

 

“去后门,往外慢慢绕。”安迷修闷闷地说着,司机看到安迷修他神经质的样子多少心里有点不安,但拿人手软,安迷修的钱够自己跑一天了。

 

司机绕到雷狮公司的后面,后面是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行车的大马路,大多数都是些货车拖货,路边的摄像头都年久失修了,雷狮公司不在市中心,甚至有点偏。

 

他说他喜欢清净点的地方。

 

司机识趣地停在了站台一边,等了一会也就几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从雷狮公司后门驶出,安迷修却马上锁定视线,直指着那两辆五菱宏光。

 

“跟着它。”

 

司机也没有考虑安迷修为什么突然转移目标,就跟上去了。

 

安迷修心里忐忑,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几辆车,除了货车以外,一辆从城区来的的士显得异常突兀,太可疑了。

 

但是这辆的士就这么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它的车牌号在安迷修能够看得到的地方,在慢慢的长沙之间若隐若现。

 

安迷修鬼使神差地拍了下来,让他这场跟踪留下了痕迹。

 

这并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烧糊涂出现了幻觉。

 

安迷修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六年的爱情是否只是一个被谎言包裹的卵。

 

“这两辆车分开走了。”前面的两辆小货车岔开了两条路,窗户被贴了膜,安迷修看不着里面有什么。

 

“跟哪一辆?”

 

安迷修躺进后座,盖上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疲乏随着他的陷入开始吞噬掉他的神经,安迷修累了,他最后一点气力没办法为雷狮辩解他的怀疑。

 

“走吧,回去吧。”

 

那两条路一条不知道去哪儿,另外一条深入一个大厂,就算他们饶了好几圈路,但安迷修也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那个大厂镶在一个小村落里,安迷修之前做生意的时候怎么不会提前了解。

 

他也被盯上过,被来回走访过好几轮,给了安迷修丰厚的报酬,可以很轻松地就将安迷修拉出窘迫的环境,他们也态度诚恳,真挚担保,安迷修还是一一拒绝了。

 

因为有的厂子脏,是碰不得的。

 

安迷修从来没有想过把他们和雷狮挂上等号。

 

 

 

的士司机原路返回,安迷修在雷狮公司附近喊了下车,因为他看见了熟人。

 

裴正手里摇着罐装咖啡,透过橱窗看见安迷修一摇一晃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径直进入店里坐到了裴正的面前。

 

“好巧。”

 

裴正听到安迷修友善的问好,已经没有下午那么热情了,他手指带起咖啡罐,灌下一口,就这么盯着安迷修疲惫的眼神,没有开口。

 

“来咖啡店就喝罐装咖啡吗。”安迷修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然后对服务员要了杯热拿铁。

 

裴正放下咖啡罐,手指在桌子上一敲一敲,现在很安静,刚黑了天,雷狮公司旁边也就这么独独一家咖啡店,忙着急了也不会有多少人有闲暇的情调。

 

裴正这一声接一声的敲击不紧不慢地放缓了安迷修胸口的搏动,裴正盯住他的眼睛,锐利的眼神似乎在观察安迷修的皮下,好好审理一番。

 

“我不喜欢喝咖啡。”裴正停下了手指,终于开口回答了安迷修的话。

 

“不喝咖啡怎么在咖啡店坐着。”安迷修捏着咖啡杯的把儿,轻轻转动一下对上了自己,其实他也不是非常喜欢咖啡。

 

裴正一口饮尽,舌头卷过咖啡的味道,将空了的咖啡罐推到一边。

 

“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呢。”安迷修端起咖啡吞下一口,热量滚入胃里,激起一阵收缩,香醇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流转,留下了发烫的痕迹。

 

“这里就是你先生的公司吧。”裴正绕开了这个话题,看向了这个咖啡店斜角对着的大楼,这是这一块地方唯一看着体面而庞大的建筑物,他很张扬也很显眼,在漂亮的玻璃窗上,闪着熠熠灯光。

 

在闪烁零碎的黑色阴影之中,脱落而出。

 

“是的。”安迷修吞下已经不怎么烫的咖啡,舌头抵在上口腔推了推,看向裴正的眼睛,再次重复了自己的疑问,“那你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够随便走走就能散心到的地方。

 

“我今天下午刚碰着安先生您,现在就又在您先生的公司附近出现了。”

 

裴正替安迷修说出了他的疑虑,安迷修的手指顿了顿,裴正也不慌不忙地将已经空了的咖啡罐放在桌角边。

 

“真的是太巧了。”

 

安迷修的笑容颤抖了一下,裴正躺进椅子里,头仰靠在椅背上,他的回答没有一句能够解决掉安迷修的疑问,而这样小小的来回里,安迷修其实很忐忑,甚至在懊恼自己的莽撞。

 

比起雷狮,安迷修居然宁愿想从陌生人的嘴里妄图去了解他。

 

但安迷修就这么做了,甚至妄图更深入一点下去。

 

“你在这里等他很久了吧,等我先生。”

 

裴正没说话,没否认,他就这么平视着安迷修,然后缓缓开口,说:

 

“我可以信任你吗,安迷修。”

 

安迷修的笑容慢慢垂下,捏住了颤抖的手指,上抬起眼睛,眉头紧紧抵住他尖锐的视线,一字一句里咬住了他嘴里匍匐的空气:

 

“那我能相信你吗。”

 

裴正推过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安迷修抬头看到裴正紧锁的眉眼里深沉的等待和忍耐,压迫在他汹涌澎湃的眼神下里的忐忑。

 

裴正不会是坏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安迷修在今天的梳理下,裴正多次试探介入中,也只能彻底下了死刑。

 

雷狮绝对有什么瞒着他。

 

 

 

 

雷狮去的那条路里的其中一条,那个厂子安迷修知道的,他们挺谨慎,说找安迷修合作愿意入股,那个时候安迷修的事业已经没有起色了,他们打包票可以帮安迷修解决掉可能经济危机,甚至很乐意安迷修之后自立门户。

 

厂子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村里没什么人,但还是留下了很多青壮年在村子里,厂子的老板自称是带着自己曾经的村友一起做事的。

 

说得多么无懈可击又诚心诚意,但安迷修没有这空口的白话给打动,他没有抹着眼泪即刻答应这个慈眉善目的老板。

 

安迷修的注意力没办法放在老板的诚恳请求和细心介绍上,因为这个厂子里,不论是地理环境,还是建设流程,更或者是员工文化。

 

他们那里工作的,看样子明明是大小伙子,可有几个却格外消瘦,孱弱,脸色骇白,眼圈红肿乌青,眼神从始至终没有聚焦,一直飘忽不定,精神气力疲软。

 

是生病了。

 

哪怕这个厂子却整洁得让人不安,发白的白瓷砖反着安迷修眼睛涩疼,而老板极力保证这些就是平常状态。

 

包括员工状态吗?

 

安迷修谢绝了老板抛出的橄榄枝,心里的不安告诉他,这个老板不是善茬。

 

然后安迷修被老板面带和善的微笑送回去,全程也没有一次不满地表达。

 

安迷修还准备细究这个诡异的大厂,在后几个星期因为支撑不住厂子的运转,就忘记了这件事情,被并入了一家大厂,但不到半年大厂连带小厂一起破产,听说是有人做了垄断。

 

可不论是谁,厂子被老总们收购,而那位老板出现在新的办公桌前,在商量安迷修和他的破烂小厂去留问题的时候,和那些一起指点着自己未来的老总一起。

 

他依旧面带微笑,毫不意外地将安迷修当做从未结识的路人。

 

为安迷修下达了死刑。

 

如果他和雷狮并肩在一起,是否能够解释雷狮为什么能够如此运筹帷幄,这么轻松愉快地解决了差点让安迷修那一夜的一蹶不振。

 

能够如此简单地进入安迷修的生活,进入安迷修已经失去了前途,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一切的生活里,就像拯救他的圣徒。

 

给予他现在一切的,雷狮。

 

这就是安迷修收下裴正名片的理由。

 

安迷修揣着裴正的名片,手里冒汗,已经开始发皱巴了,就把它塞进了最里衣。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提前有了预感,安迷修在准备打开家门之前,抓着的钥匙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安迷修手指陡然颤抖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把纸片拿出来塞进了门垫下,然后使劲摸了摸自己掌心里的细汗,心里扑腾得厉害,像是提前预见似的,已经开始隐隐不安。

 

预见什么呢。

 

安迷修扭开门锁,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风声从敞开的门口,流动着的气流被缓缓推移,安迷修闻得到房间里闷得透不过气的香烟味,抓紧地面的脚趾都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进门。”

 

雷狮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手夹过嘴里的香烟,在不清不楚的房间里,一点点星火时隐时现,雷狮深吐口气,缭绕的烟雾从他的指节间穿梭,掉进了雾蒙蒙的光影中。

 

安迷修摸索着房间里灯的开关,干笑着绕开了雷狮不如何温情的问候。

 

安迷修手指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发烧的后劲上来了,还是看到雷狮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却一言不发得让人寒颤。

 

但很快,雷狮高高往下的背影笼罩住安迷修,发凉的阴影里,安迷修微微怔住,后脚已经迈出了门去,凝固在原地。

 

安迷修看不见雷狮的表情。

 

雷狮的手掌后兜住安迷修后颈脖,雷狮力气很大,安迷修能感受到力量的压迫,被直接往下掐进他的怀里,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把他包裹起来,让安迷修来不及看见雷狮的表情。

 

他抱得很有劲,动作说不上有多轻,有种想把自己撕裂的感觉,所以在安迷修背后的门被重重摔上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卡在了发疼的喉间。

 

雷狮的手从安迷修的后颈绕到侧边,顺着他的青筋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大拇指朝上抵住安迷修的喉结,安迷修才得以从雷狮怀里离开。

 

安迷修被雷狮掐住脖子,一同带起抬头看到雷狮的表情,房间很暗,雷狮的脸阔被阴影剖开,眼神透出的寒光像刀,要把安迷修的皮给扒开似的,从骨骸里透出的刺骨冰冷,一瞬间充斥了全身。

 

这样的雷狮陌生又冷漠,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按上了脖间的青筋,安迷修真实地觉得自己今天就会被他掐死。

 

“为什么刚刚一直不进来呢。”

 

雷狮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哑哑地在喉间摩擦,安迷修听不出情绪,只能从雷狮的眼睛里窥探出他还沉默着的阴沉。

 

安迷修咬着后槽牙,一下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雷狮的问题,他忍不住想挣脱,可是雷狮钳制住安迷修的后背,牢牢捏在手里。

 

“刚刚我还想着是谁。”安迷修受不了被雷狮这么长的凝视,眼神慌乱地挪开了视线,雷狮都看在眼里。

 

“是谁。”雷狮弯下身子,直直逼近安迷修的脸,他带着疲乏的吐息喷薄在安迷修的脸上,“你是在害怕我吗。”

 

“哪里会,刚刚我以为小偷进来了。”安迷修横过手肘想要推开雷狮,“你确实把我吓到了。”

 

雷狮眼睛微微眯起,下颚扭动几下,看到安迷修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暗笑他这么多些年以来从来不会说谎。

 

是没变过的。

 

“你今天来公司看我了。”

 

安迷修瞪大眼睛抬起脸,得到雷狮了然的表情以后,恐惧一瞬间充斥了全身,胸口的心脏声搏动得厉害,在他的大脑耳边横冲直撞,截断了他思考开口的机会。

 

“我今天就是随便看看监控,因为说最近有人在我公司周围踩点。”雷狮慢慢说着,视线跟着手掌顺安迷修脖颈一点点往下,停到了他的手臂。

 

“所以我今天看了监控。”雷狮重新看向安迷修,微微眯起,嘴唇也像是被一同带上去一样,手掌在安迷修的上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

 

“你为什么不敢下车呢。”

 

安迷修深深呼吸一口气,扭头看向雷狮,努力调动起身体里仅存的理智,镇静地反问道:“你确定你看到我了吗。”

 

雷狮低下眼神,垮掉了刚刚让人不安的微笑,松开安迷修后,直起了身子拉开了可以交换呼吸的距离,安迷修肩膀一塌,差点瘫靠到门上去。

 

“你的摄像头没有那么清楚,是看错了吧。”

 

安迷修勉强挤出微笑,故作轻松地摊开手,“干嘛这么认真,我都害怕了。”

 

雷狮倾过身子打开了安迷修旁边的开关,刺眼的灯光占满了整个房间,安迷修一下子没法适应强光,低下头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雷狮等安迷修抬起脸,看到雷狮眉眼间涌动着的暴戾,还有青筋暴起的怒意。

 

咬着牙的唇齿间呼吸吞吐的热气一段一段地喘上鼻尖。

 

“为什么要说慌。”

 

“你怎么知道咖啡店门口,会不会有摄像头呢。”

 

安迷修干脆地抬头,直视雷狮压迫而下的眼神,眼神逐渐将惶恐给燃烧殆尽,他认栽,如果雷狮什么都知道那么他认栽。

 

如果雷狮真的做了,那么他怎么面对雷狮。

 

安迷修一生正直,父亲教导他,哪怕有些事情不能力所能及,安迷修必须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得尽力所为,为的就是堂堂正正,一辈子都不会后悔。

 

可如果错误发生在自己身边呢。

 

安迷修的眉头开始下抵,嘴唇微微颤抖,因为拳头直至全身都在捏紧,他不知道自己准备爆发的前兆,是忧虑还是干脆的愤怒。

 

如果错误发生在身边,那么他要改正。

 

眼前是他最爱的人,是准备共度一生的人。

 

那么他会为他负责,包括更正。

 

“你告诉我,这么多天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生意?还是说别的什么不好的勾当。”安迷修直起身子,强硬推开了在自己面前的雷狮,“你如果想要我坦诚,我会坦诚,但你呢。”

 

“你敢担保,你对我是从始至终的坦诚吗。”

 

雷狮微微愣了一下,印象里的安迷修是温顺稳定的,但他现在看到的安迷修在故作的镇定下,坚毅的眼神里,那股子滚滚的锐利和步步紧逼的火药味,就是想要烧到自己身上。

 

实在是太…

 

雷狮松开眉眼,也放开了安迷修的手臂,后倾看着对他说道:“你没有回答我,和你在咖啡店里的那个男人,一直出现在我公司边上的男人。”

 

“到底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你是在因为担心我而质问吗。”安迷修咧开嘴唇,嘲讽地说着,“你其实,是在担心你自己吧。”

 

一阵带着气流的拳风擦过安迷修的耳畔,跟着打转的小旋风狠狠砸到他的身后,安迷修瞪大眼睛,唇齿间抽吸着不平的呼吸,再也不为雷狮退却一步,暴起的手臂被他拦在身侧,而死死忍耐着。

 

雷狮看着安迷修怒不可遏的情绪要将他的五官吞噬,在他身后的拳头缓缓下移,绽开的皮肉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拉开伤口,拉下一条鲜红的血痕,血腥味直窜进安迷修的鼻腔,安迷修的眉眼忍不住些微松动,而雷狮连嘴角都没撇下去过。

 

雷狮放开了捏紧的拳头,环到安迷修的身后,轻轻把他拥入怀里。

 

“我会害怕你离开我。”雷狮的声音发颤,在安迷修耳鬓处厮磨着,不稳的呼吸亲吻安迷修发烫发灼的耳垂,嘴唇一下一下地点过他的皮肤,顺着肌理而埋进安迷修的怀里。

 

“我会害怕的。”

 

雷狮张开嘴,咬住安迷修的后侧脖颈,尖利的牙齿划破他滚烫的皮肤,安迷修能感受到自己每一寸的躯体都在被雷狮一点点吞噬。

 

雷狮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安迷修。

 

他从眼角里依旧能看到安迷修眼里滚动的不屈。

 

安迷修根本不会被雷狮的甜言蜜语蒙蔽,他绝对不会放手今晚他们俩彼此的出格。

 

实在是太…

 

太惹人注目了。

 

 

 

 

 

 

 

 

 

 

 

安迷修隔天从床上醒来,了然没有昨天的昏热脑涨。

 

安迷修陷进床上深吸一口气。

 

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么疯狂,这么热切地结合,用一晚上的激烈掩盖他们之间再也无法修复的距离和谎言。

 

起码安迷修心知肚明。

 

安迷修揉了揉太阳穴,雷狮早早就离开了,身边的床单连一条凹痕都没有,只留下一条“我还有工作,今晚尽快早点回来”的短讯。

 

安迷修差不多也该习惯了。

 

今天安迷修没有醒得很晚,一觉醒来时间还早,身上没有再发热,人精神清明了不少,所以安迷修没有选择多休息,马上翻身起了床,但现在他并不是着急先填饱他发虚的肚子。

 

他确认门外什么人都没有,安迷修才径直走向门口,掀开了门垫,而裴正的名片静悄悄地躺在那儿,才得以让安迷修吐出他嘴里咬着的气。

 

安迷修拿出裴正的名片,再次攒进手掌里。

 

如果真的打了裴正的号码,安迷修无疑是在给和雷狮支离破碎的感情下彻底的死刑。

 

如果谎言支撑的生活在没有坍塌之际,被安迷修发现了,安迷修都来不及用怎么样的反应去迎接这一切。

 

裴正的电话号码已经躺在了安迷修的手机通讯录上。

 

安迷修还记得雷狮砸向自己身边的拳风,他真的可以承担那样的雷狮吗。

 

没等安迷修落下不知是拨打还是退出的手指,这串电话号码就提前一步打了过来,落在了安迷修的手机屏幕上。

 

安迷修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即刻就接了电话。

 

那头没说话,安迷修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裴正?”

 

裴正长松了口气,失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被他控制了。”

 

“雷狮吗?”安迷修皱皱眉,裴正明确地回答以后,安迷修发觉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变得更加庞大,无法控制。

 

“我还有三十分钟可以和你聊聊的时间,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碰见了,这个号码过会儿我登机就要扔掉。”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迷修隐隐有些不安,“你要去哪儿,你现在安全吗?”

 

“还算安全吧,比起其他人我够幸运的了。”裴正低下眼睛,轻轻暗笑一声,安迷修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苦涩和自嘲,“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们整个调查组全被调派出去了。”

 

“调查组。”安迷修手指发颤,“你们调查什么。”

 

如果不是裴正事先了解过安迷修的生平还有和雷狮的关系,他不会说的,但裴正知道,安迷修有资格了解。

 

“也许,你会比我更清楚吧。”

 

“你知道雷狮在做的生意到底是什么吗。”

 

 

 

 

 

裴正首先报了自己的警号。

 

这才开始大大小小讲雷狮做过的事。

 

其实他们早就盯上雷狮了。

 

雷狮,是这个省区里最成功的企业家,他年轻又富有野心,在这个小城市里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在经商圈是非常瞩目的存在。

 

就是因为太瞩目了,裴正就是第一个盯上他的人。

 

这座城市发展并不是非常成功,农村人口并不少,还有很大一块村落区域没有被开发,雷狮来到这样一个小城市发展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但如果,他的生意是需要这样的地理环境呢?

 

雷狮在明里有体面的身份,有高权富足的生活,明明他还在上升期,可前些年当他来到这个城市,裴正注意到了雷狮旗下公司的股价都在稳定上升。

 

而且裴正和警局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这个城市的村落为什么没有开发的原因,整个村制毒贩毒太过容易,村里的都不是善茬,把法律置之度外,嚣张至极。

 

哪怕他们不是没有尝试一举端灭过,可不论是强取,还是搜集证据,撒泼打滚,暴力反抗,这个小小警局怎么样都拿他们没办法,尤其是近几年,他们贩毒都贩到警察脸上来了,他们也无能为力。

 

在最近几年里,雷狮接近这些隐藏在法律犯罪的角落,裴正彻底咬死了他。

 

如果说这些村落只是做小本生意,那么雷狮的出现就将这起事件放大恶劣化。

 

裴正明显捕捉到他们的行踪更谨慎,更有计划,警方碰了不少壁,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把范围一圈又一圈地扩大,警力严重不足,哪怕报告上头,可眼前牵扯的利益弊害,局长都显得分外无力。

 

雷狮狡诈危险,以裴正为首的调查组在近些年开始追踪雷狮。

 

随着这些年的观察和跟踪,裴正笃定这一切的源点必定有雷狮在操纵,可雷狮做得滴水不漏,就算他大批开发制毒,但一切的罪责都有厂子老板替他背锅,他会给予高昂报酬,以借租而非合作的模式制毒,而签订的合约也绝不以雷狮的名义开发。

 

发放毒品都是厂子制成以后打散发放,接头的混乱复杂,就算抓住毒品源点,也会因为样品的散乱稀少,变量稀缺而无法彻底定罪。

 

裴正根本抓不住能够制裁雷狮的证据。

 

“除了你。”裴正慢慢说着,心里莫名有些许忐忑。

 

他在和安迷修见面那一次,回去调查了他的生平和信息,安迷修一生过得正直敞亮,尤其是他的父亲,是一名光荣的退伍军人。

 

在裴正了解到安迷修生意上的失败,雷狮以极其诡异,意外的条件介入时,裴正这么些年终于找到了他的突破点。

 

“只有和你,雷狮当年和你是合作,而不是出租。”

 

安迷修瞳孔震颤一下,心里头狂跳,要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反胃让安迷修返不上来什么话。

 

“我们其实已经拿到了部分厂子制毒的证据,还有你的我也本该去调查。”裴正顿了顿,他其实多少能从安迷修的东山再起里察觉到了异样。

 

结果还没有深入下去,就被雷狮下一步踩住尾巴,也许在以后,更没有机会去深究安迷修厂子之前制度的嫌疑了,裴正不禁叹口气。

 

“不过这些都无法将雷狮绳之以法,如果说,如果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到这个单子,雷狮也有意隐瞒,只要拿到证据,再证明你的厂子有制毒的可能,我可以保证让你全身而退,让雷狮进去。”裴正抓紧手机坚定地说着,其实他本不该和安迷修讲这些。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雷狮保留着他的租借证明呢。”

 

但裴正也有自己的妄想。

 

如果说,如果安迷修是雷狮的突破点,那如果安迷修真的有那样的可能去修正弥补这一切。

 

“你,为什么把这一切告诉我。”

 

安迷修抓紧手机。

 

现在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了,血淋淋,赤裸裸地就在安迷修的眼前呈现,安迷修呓语似的机械问出这样一句话,脑子放空了一切,骇白的世界中,裴正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切,越来越远。

 

“我希望你帮助我,安迷修。”裴正诚恳地说道,甚至已经带有些微恳求的意味,他怅然地苦笑着,“这么多年唯一的突破点就是雷狮手上的合同数据了,我这次离开,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踏入这座城市了。”

 

“我是一名警察,这本该是我的责任,但我却什么也没做到,是我的失败,我的错误,但是安迷修,我请你低头看看那些被毒品摧残破坏的家庭,还有百姓,他们受不住的。”

 

“这确实不是你必须要做的,但我希望你,帮助我。”

 

 

 

 

 

 

 

 

 

 

 

如果没有雷狮,安迷修会是什么样的。

 

安迷修想过很多回,所以对雷狮的存在抱以感激,抱以谢意。

 

没有雷狮就没有现在富足的生活,没有雷狮就不会得到现在更多的选择。

 

而安迷修对曾经的一切都必须感恩戴德,毫无怨言。

 

 

 

安迷修出现在雷狮的公司楼下,给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

 

前台马上端起了礼貌友善的微笑,说要带安迷修去招待室。

 

“不,我去他办公室等他。”安迷修沉沉说着,眼神轻轻抬起,前台都略有惊讶,思考片刻答应带安迷修上去了。

 

前台没有疑惑多久就爽快地同意了安迷修有些奇怪的请求,随性的经理也实在地为他带路,安迷修很意外,像雷狮这样谨小慎微的人,不应当会让人这么轻易地同意去踏入他的隐私圈内。

 

是最近太忙了吗?

 

裴正告诉安迷修,如果不是雷狮近些年不知为什么,突然“工作”得更加频繁,裴正没法在雷狮附近蹲守这么久不被发现。

 

也许这正是雷狮下一个突破口,只要从雷狮那儿能找到相对应的合同数据,尤其是雷狮以前的租借证明,才能将雷狮多年以来与制毒厂的勾结给彻底粉碎,那么就能够有机会让雷狮定罪,给他下搜查令。

 

安迷修浑浑噩噩地走进雷狮的办公室,带着他上来的经理几声告诫慰问,连声儿都没在这房间里留下太久,都随着门声的带响而消逝无踪。

 

安迷修回头看向雷狮的电脑。

 

他的办公室简洁空旷,私人密闭风格,隔音很好,周围没有任何人会影响,观察到他。

 

裴正说的话,安迷修还记得。

 

裴正其实没有很抱期待,安迷修是这个选择里最后一个的可能,裴正这次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雷狮察觉到警局对自己的注视,而采取的措施是直接将本地警局进行一个大换水。

 

可以说这么些天蹲守雷狮,搜集证据的所有精力全部都没有了意义,雷狮只是一个翻手,就能让裴正他们再也起不来。

 

再者,裴正心里也该明白,安迷修和雷狮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他不过区区一个外人。

 

安迷修,下得来手吗。

 

安迷修已经坐到了雷狮电脑前,他陷进雷狮的靠椅里,手僵硬着放在桌子上。

 

掌心里揣着裴正寄过来的U盘。

 

如果可能,要是能够接近雷狮,裴正小心翼翼地说着,可以用这个U盘黑进雷狮的电脑,只要他最近的财政支出,裴正手里的,那些厂子的证据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

 

有雷狮和他们有勾当的证据,哪怕是数据也足够折腾雷狮了。

 

安迷修拿到U盘,没有正面保证裴正。

 

如果真的把这个U盘就这么插进去了,那么能看到的不仅仅是雷狮电脑里的数据,回不去的还有和雷狮的一切。

 

哪怕雷狮也许早就知道了安迷修和裴正之间的合作,那么安迷修戳破这层易碎的有如他们之间关系的薄膜,就是对安迷修现在的时间,现在的一切宣告彻底的失败。

 

安迷修的手指悬了悬。

 

他在重新思考,那么现在的世界真的足够安迷修,足够他的富足吗。

 

在此之前安迷修试着登录雷狮的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个个输入他烙入生活中的数字,是他和雷狮一起共有的数字。

 

简单的生日密码,还是第一次见到雷狮,他会记得一辈子的时间。

 

通通都被它排斥在外。

 

就像是雷狮他自己,安迷修开始不断地反问自己,再一次地反问自己。

 

这次不给任何侥幸心理的安慰和开脱。

 

安迷修他从来不了解雷狮,他不知道和自己相处相爱着这么多年的男人,从始至终里由谎言所包裹的世界。

 

什么是真实的。

 

安迷修低头看向裴正给自己的U盘,松开了一直紧握着,开始冒汗的手掌,它就躺在正中心,周围的汗渍在明朗的灯光下发着金属光泽。

 

晃眼,在安迷修眼里时闪时灭。

 

安迷修的身子一顿一顿地下弯,U盘已经停在了雷狮电脑的凹槽处,只是一推,安迷修就能看看雷狮的电脑里到底有什么。

 

可能什么也没有,可能一切就可以这样结束了。

 

“你是第一次来看我。”

 

安迷修听到这样的声音,手指一抖,U盘从颤抖的指尖滚落,摔在了地上,安迷修从电脑桌下的缝隙里,看到有一双被擦得锃亮的皮鞋落在门口。

 

安迷修直起身子,从雷狮的椅子上移开,看到门口处,雷狮就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眉毛轻轻提起,对安迷修的出现甚至毫不意外,带着慵懒的微笑,倚靠在门边上就这么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就站在原地,皱起的眉毛抵在瞪得死死的双眼上,他脚尖冲着雷狮,全身卷着说不清楚的情绪,直对上雷狮的脸。

 

雷狮一步步走向安迷修,地板响过阵阵皮箱踏过的踢踏声,一脚一脚都踩在了安迷修的呼吸间隔上。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

 

 

 

 

 

 

 

 

 

 

雷狮从来不是一见钟情。

 

他所处的家庭环境告诉雷狮,如果想要什么,不能及时出手捏在手里,就来不及了。

 

所以当雷狮在面对那些躺在自己面前的罪恶,奸邪,他并不拒绝。

 

如果雷狮想要在最早之前站在高处,他就不能做一个圣人,既然他有能力逃过要付出的代价和罪责,那么雷狮很愉快地接受这一切。

 

接受自己的欲望,无关对错,世界上的普通人有那么多,雷狮不过只用在乎自己罢了。

 

在以前是这样的。

 

第一次遇到安迷修的时候并不应该在医务室。

 

是在记忆里的长廊,还青涩着的,恍惚看不清楚安迷修背影的梦。

 

已经离雷狮,太远太远。

 

在见到安迷修那一刻,仍是少年,干净明亮的安迷修。

 

雷狮后悔了。

 

因为这个时候雷狮才能审视自己的周围,不过是溃烂的,恶臭泥沼,被浸入掩埋的雷狮,这些肮脏的,糜烂的已经漫进了雷狮的骨骸里。

 

早当雷狮踏入的那一刻,他就无法脱身了。

 

这才是他们给雷狮的代价。

 

 

 

 

 

 

 

 

雷狮弯下腰替安迷修捡起U盘,递到安迷修的面前。

 

“现在你肯定也解释不清楚这是什么,所以我就不问了。”雷狮浅浅笑着,把声音压得绵长而温柔,安抚似的轻轻说着。

 

安迷修胸口挤出断断续续的奄奄气息。

 

“你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吧。”安迷修慢慢收紧拳头,甩开撇过雷狮递过来的手,U盘脱了手砸到了地上,滑出的距离滋啦一声刺耳的痕迹。

 

雷狮空落落的手收紧展开一会儿,抬眼看到的是安迷修再也抑制不住的情绪,饱满,热切,眼中闪烁着锐利刺目的火光。

 

雷狮这么看着他,没有否认。

 

“从一开始,你就什么都知道,在你见我第一眼的时候你把我拉下去了,你给我的一切,和你的誓言一样肮脏吗。”

 

雷狮眉间微皱一下,沉下声音,回答:

 

“是的。”

 

安迷修横过一拳,拳风直直刮到雷狮鼻尖,雷狮后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惊愕,安迷修就一手拽过他的衣领,把他送到自己眼前。

 

“我破产,也是因为你吗!我当年意外破产,负债,都是因为你吗!”

 

雷狮就抵着安迷修瞪开的眼睛,牵扯出一条一条暴起的血丝,拽紧了雷狮的衣领,在他的脖颈上勒出灼热的痕迹,紧贴着跳动的脉搏。

 

“是。”

 

安迷修的头一点点向后仰,他就这么看着雷狮的有恃无恐,胸口开始上下搏动,从嘴角漫出一声又一声重喘。

 

“你知道我爸那个时候,得了肝癌吗,你知道我他妈当时连贷款都借不了吗。”

 

“我也知道。”

 

一声到肉的闷响,雷狮的脸被狠狠地砸了一拳,他还能稳下身子,就这么站在安迷修面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擦出了紫红的伤痕。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指什么,犯罪,还是伤害你。”雷狮抹了一把破了的嘴角,他手臂上耸起的青筋开始鼓起,抬眼的寒意像刀子一样,陌生而又冷漠,“我从来没有逼迫你,你的父亲我也在尽力弥补了,这怪不了我,如果你是为了自己,你怪不了我。”

 

从指尖里炸开的刺痛蔓延至发热的全身,要把安迷修的眼眶都给蒸发掉,一下子,停在安迷修眼前的视线范围开始旋转发晕,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往安迷修喉间索取着。

 

“你知道一直以来你在做什么吗。”安迷修咬着字的气息都开始不稳,他冲雷狮甩出第二拳,这次雷狮抓住了安迷修的拳头。

 

“犯罪?”雷狮狠狠一个正前蹬踹中了安迷修的腹部,把安迷修踹倒到办公桌沿,安迷修吃痛的闷哼一声,捂着腹部才勉强站稳,“你是在埋怨我把你弄脏了吗。”

 

“你在葬送你自己的人生,扭曲自己的灵魂,但你知道你害了,废了多少无辜的人吗!你这个败类。”从腹部传来一阵阵的痛楚让安迷修要说出的话都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

 

安迷修再次站直,迈步直冲到雷狮面前,还没有摆好架势,或者说根本就没准备还手的雷狮,就被安迷修抓住他额前的碎发往下砸,在抬起膝盖狠狠向上一蹬,紧跟着安迷修侧挥一勾拳就把雷狮掀倒在地。

 

“别这么道貌岸然的安迷修。”雷狮鼻尖滴落下鼻血,他仰躺在地上轻抽口气,耸入鼻腔里的血腥味粘稠又辛辣,“如果你不接受这些,不接受我给你的那些,你嘴里所谓没有良心的混账单子,你有这么多的单子吗,你连他妈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你在怪我吗是我他妈救你的。”

 

安迷修朝雷狮弯下身,两脚踩到雷狮两侧,蹲坐在雷狮的上头。

 

雷狮的头疼,眼前还有些晕眩,他看着安迷修的脸逐渐觉得他模糊而又遥远,就像在梦里。

 

他以为安迷修会变的。

 

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些年,雷狮自知安迷修不过是因为当年他用了如此卑劣的手段,才得到了让安迷修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安迷修从来不会朝自己索取。

 

我欠你的。

 

安迷修说过很多这样的话,他从没有对雷狮发过任何负面的,过份的脾气,也同样,安迷修就在自己眼前,每晚就睡在雷狮的枕边,没有任何的热情,也没有任何的期待。

 

因为一切不过是因为安迷修欠他的,就这样留在自己身边罢了。

 

而雷狮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被谎言堆积起来的束缚罢了。

 

他从没有得到过安迷修。

 

不论是现在,还是十几年前,在那一年的学校里,风声吹过也带不走自己的心情。

 

那样的安迷修在雷狮心里住了一辈子,哪怕安迷修从来没有记住那个时候还意气风发,还天真可笑,但却还干净着的他。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有资格活在白日之下,你踏错了一步,你的生活,你的人生就不会给你重来的机会,更何况他给我的是单行道,我付出了代价,我得到了苦恶和折磨,既然如此,我可以用更好,更愉快的方法让你我都不会吃亏,那我就永远没必要后悔。”

 

“可怜其他人,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当我经历的,我承受着的,根本不会被原谅的罪恶,既然从始至终我都做不成好人,那我他妈的为什么还要虚伪地去同情他们!”

 

安迷修的眼神闪动一下,雷狮咬着牙,眼圈通红,像一个孩子一样情绪失控地朝安迷修咆哮着,每一声的血肉都混杂着怒火,直至嘶吼着失声。

 

雷狮等待着安迷修的回答,痛骂他的混账,哭喊着他的无情,什么也好,雷狮已经没什么能留在手里了,哪怕安迷修一言不发。

 

安迷修慢慢低下头,两鬓碎发拢住了雷狮的脸,雷狮看着安迷修的双眼一点一点朝自己脸上靠近,闻得到他脖间的皂香味,像四月的春风在身边萦绕。

 

安迷修温热的额头抵在雷狮的额头上,手抚上他的脸阔。

 

雷狮心里的防线一下崩溃得一干二净,他还能强撑着发颤的嘴角,扬起一道嘲讽的轻笑,五脏六腑里剩下的空气都被收紧勒得全身都疼。

 

“你放弃吧,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干什么,这些天我把沾我身上那些黑的,全洗掉了,就算你去省局,找他们合作,你也没办法让我认罪。”

 

但起码这个时候他胜利了。

 

不是吗。

 

“你把我拉进你的生活,是我一生中最痛苦最罪恶的事情。”

 

安迷修哑着嗓子说着。

 

“因为我这辈子的幸福,全部都被包裹在里面。”

 

雷狮震颤了一下,看着安迷修眼中欲坠的眼泪,眼皮微跳,眼泪滑进了雷狮的眼眶,咸涩全都堵进了雷狮的眼睛中。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安迷修的脸滑过雷狮的脸侧,埋进他的肩膀。

 

“你以为你洗白自己的人生,就会有人忘记你的一切吗,没有罪过能被永远原谅。这些年以来,我珍重你给我的一切,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感激,而是我珍重你给我的一切,珍重你。”

 

“所以,你和我合作的所有合同,我全都留下来了,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们把我的厂子彻查清楚,我和你,全都逃不了。”

 

雷狮扭过头,看向安迷修连一角都不留给自己的后脑,他不知道安迷修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安迷修把自己抱得那么紧,雷狮什么都看不见。

 

“我已经自首了,雷狮,你认罪吧。”

 

雷狮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开始发抖,环上安迷修的腰开始痛哭起来。

 

真正的苦恶好像在这个时候才彻底离开,他每天的辗转在安迷修怀里死去,还有他所得到的一切,因为安迷修的出现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如果把这一切都解决掉,什么都结束了,不会再担心会有哪一天需要离开安迷修,不用再担心会有哪一天自己再过上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

 

不会再担心,安迷修会离开他。

 

可是雷狮怎么能被这样的喜悦给冲昏了头脑呢,安迷修就是自己罪恶的一切,那一块深深的烙痕。

 

时刻提醒着自己,等这个谎言结束了,安迷修不会再接受他,能够抓住安迷修最后那么一点的理由也不够资格了。

 

 

 

 

 

 

安迷修在自己的怀中,拥抱着雷狮的一切。

 

他嘲笑着自己人生的失败,却看着窗外,阳光那么刺目,那么烁亮。

 

安迷修可以抬头,直视他。

【雷安】给我吃一口你的小布丁

大学里玩乐队的雷狮+高中就见过他的安迷修


活动文


上一棒@枕山襟海 


@雷安宝藏收集处 


疫情防控,严重的地方大家不要出门,不要去人群聚堆的酒吧,里面没有雷狮,也不要大半夜出门,路边也没有安迷修


夏天里,被昏黄路灯照亮的夜有一个小小的便利店,他拿走了最后一根小布丁。

















“我告诉你,你再敢他妈的给老子把榴莲放冰箱里,我就把你的头给摁进厕所洞里去。”雷狮蹲在冰箱前大声呵斥着,随着音量和青筋跳起的拔高,狠狠地摔了冰箱的门。


“草,那就剩两块了,大夏天放外面容易坏啊。”雷狮室友手里正打着游戏,虽然是逆风局但也不敢泄火,更不敢看雷狮正眼,雷狮脾气大只能顺着,自己可打不过他。


“他妈的一冰箱全都串味了,你没看到里面有东西吗。”雷狮昨晚才剩的夜宵,本来准备下午起来热下饱肚的,结果榴莲撞烧烤,冲得雷狮上头。


“那我也他妈不知道啊,大不了我请你吃饭。 ”室友看这场逆风局也翻不了盘,干脆扔了鼠标自暴自弃,连语气都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雷狮懒得应他,心里窝火得很,他昨天刚赶的夜场,喊了一晚上的嗓子到现在还有点麻,一觉睡到了下午,马上又要去跑上半夜场了。


又是饿又是困,心情糟到极点。


“哎,要不要我给你点个外卖啊!”


室友开始够着头冲雷狮嚷嚷了,雷狮啧了一嘴,还没等开口,手机却响了,雷狮先接了电话:


“今天你得快点来啊,场子已经提前开了。”是乐队里的帕洛斯,听那边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嘈杂,看来已经是到了酒吧那儿了。


“提前来?我靠我现在饭都没吃。”


“那能怎么办,老板说这几天要早开门,说现在暑假人多。”


“草,学生的钱他也赚?”雷狮支着膝盖慢慢起身,肚子饿得都有些阵痛了,起来还得缓缓眼前一黑的晕眩。


“唉,赚钱嘛,我们还要在他手底下打工呢,要不然我让佩利先给你随便买点吃的,你先过来吧。”


“啊,啊行吧。”雷狮倒抽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正痛,只能先应下来,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雷狮揉着两边太阳穴,一边去房里收拾好电吉他,好家伙现在连饭也吃不上了。


雷狮室友看雷狮没声了,又开始扯嗓子问道:“我现在点外卖,你到底吃不吃啊!”


手里抄着吉他的雷狮路过室友敞开的门口看了一眼。


在随着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室友连人带椅被踹到了地上。


等室友上了头追出来的时候,雷狮已经蹬了球鞋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雷狮之前以为做乐队挺帅的。


在台上喊,唱,所有人为自己欢呼鼓舞,能够纵情享受这样被注视甚至推崇的感觉。


虽然也挺累的,录歌,器械,租场地练习,都需要钱,这个暑假上半个月他还想录个Demo,就得去酒吧打工一段时间才能有这个本钱。


再是如果能有机会被某些玩音乐的发掘,那算是捡到便宜。


哪怕雷狮不指望在上面唱些伤春悲秋或者鬼哭狼嚎的杀马特能被看出什么样的可造之材。


雷狮当然还是为了打工的事找个交通比较通达的地方租房子,支持他上学打工三点一线的公交车。


要不然谁乐意搬出宿舍和这种小脑不发达的二货住在一起。


可就算做出那么多让步,现在抢饭碗的太多,搓碟的喊DJ的,还有什么台上又唱又跳的蹦哒的,比雷狮玩的经典摇滚可受欢迎,活络太多,回到开头,玩这些的又穷又没有什么人看,雷狮自小的愿望和想象都随着时间和时代的茁壮成长显得无趣起来。


雷狮长叹一口气,将背上的吉他掂量掂量,顶着还在暮光之间挣扎的太阳,开始朝自己打工的地方狂奔而去。









“我觉得长时间练习让我们技术变好了。”佩利乐颠地举着扎啤,兴奋地嚎起一嗓子,“老大,你做的决定真没错,又能唱歌又能拿钱真有意思。”


“难为你还有劲儿。”雷狮闷闷地说着,又把一瓶啤酒干进肚里,“唱歌的是我不是你。”


“那不是更好吗哈哈哈哈哈哈。”


雷狮拍拍喉咙,恶喝出长串的咳嗽。


酒保笑而不语,完全不想和这三人组搭上话,帕洛斯看了一眼雷狮脚边成堆的啤酒瓶,苦笑着小抿一口杯里的鸡尾酒。


虽说老板打包票说他们三个喝酒不要钱,但看到酒保逐渐难看的脸,和读不懂空气的佩利,帕洛斯连忙夺去话茬,笑着说:“老大,你词写完了。”


“草,根本没空,哪儿有时间。”雷狮摇着空了的啤酒瓶含糊说着,垂下头又提起来一瓶啤酒,在雷狮脚边一箱啤酒都快见底。


酒保笑眯眯地刚准备开口,帕洛斯一下挡住他的身形,打着哈哈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那个曲适合流行情歌啊。”


“你大声点,我他妈听不见。”下半场的DJ在那甩着脑袋,把电波直接炸满了雷狮的耳朵里,雷狮拍拍脑袋,环境的混乱和帕洛斯蚊子一样的声音搅和在一起都让他都有点晕厥了。


妈的,电音,真讨厌。


“我说,我说要不然我做次流行情歌吧!”


“卧槽,做个屁的流行情歌,我们是玩摇滚的好吗!”雷狮握着啤酒瓶,一下有些上头,跟着帕洛斯的频频后退,都要把瓶口戳到帕洛斯脸上去。


“谁说玩摇滚不能做流行了,你看其他人乐意听老派吗。”帕洛斯举起双手直摆,佩利看着不乐意了,马上跟着帮腔。


“流行有个屁意思,流行我都没法使劲敲了。”佩利举着空拳作势,帕洛斯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那要是老大你早点把词写出来,那就更好啊。”帕洛斯摊开手赔笑到。


雷狮眯瞪着眼,把啤酒瓶放回了吧台上,背好吉他,慢慢从椅子上滑下去,帕洛斯疑惑地看着雷狮一步一步往门口方向走。


“老大,你干嘛去啊!”


“回家写词!”


帕洛斯无奈地耷拉下眼,虽然雷狮弃了酒局,给帕洛斯不少喘息的空间。


佩利一把抓过帕洛斯的肩膀,看着雷狮已经消失的背景,窝在他的另一头的肩膀窝上,狐疑地说:“这个点了应该没有公交车或者出租吧,都半夜两三点了耶,他不等我们做老板的车吗。”


“他自己应该有办法吧。”


帕洛斯不决定提醒雷狮。




但雷狮身上还有点酒劲,已经竞走了老远。


街两边出来一排排罚站的路灯,一点光都没有,大马路上连辆车都没有。


这是去哪儿了,雷狮没走过这条路,拿出手机划拉屏幕有一会儿,费劲开屏完了以后,他肚子里咕咚一声,饿了。


雷狮左顾右盼,发现一个可疑的小卖部在边边夹缝里,透出了光。


但雷狮没多想为什么两三点还有小卖部开门,毅然决然横穿马路冲了过去,甚至都忘了自己打开手机是为什么。


小卖部门口那大爷坐上竹藤靠椅,整个就是被喂蚊子的状态,手里的蒲扇都非常敷衍地扑腾那么两三下。


雷狮打了个酒嗝,大爷耸着鼻子嗅嗅,鄙夷地皱皱眉,雷狮哪儿管,往里面指了指,大爷嘴巴撇撇,说:“和他一样,拿了自己扫码付钱吧。”


雷狮抬头一看,嘿,熟人。


安迷修咬着手里的冰糕,平静地看着雷狮,牙齿一咬,把半截冰糕吞进嘴里。


雷狮实在来不及叙旧,饿得受不了,更何况安迷修站在门口那副模样,可谈不上对雷狮有什么旧友重逢的惊讶感。


说不定都没认出来。


雷狮扫了一眼安迷修就先溜进小卖部了,他抱了一堆零食肉干,大爷把价格都下边标好了,雷狮扫完码以后看了一眼冰箱,还是拿了一罐冰啤酒。


等他出来以后看到门口的安迷修还在那,叼着棍,手插进口袋就那么看着他。


“有事儿吗。”雷狮开口问了一句,安迷修摆摆手扭头就准备走,雷狮随即喊住了他的脚步:


“陪我坐会儿吧,安迷修。”


安迷修轻笑出声,把咬着那棍弹到垃圾桶,终于开了他那尊口,“如果你希望的话,那好吧。”


安迷修,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高中时候认识,但不太熟的同学。


认识,是因为他是高中里全班成绩最好的学习委员,不太熟,是因为雷狮是高中里全校最出名的反骨仔,实在不是一个风格。


雷狮从高中就开始玩乐队了,成绩都是夹缝里被老师一脚一脚踢着才能保持稳定,除了元旦晚会或者什么文艺活动,雷狮对高中还真没有什么印象。


雷狮还以为安迷修不会记得自己,毕竟在他对安迷修的印象里,安迷修不属于为自己欢呼的一员。


在和安迷修对过话的记忆里,雷狮挑不出一个。


雷狮抱着吃的坐在马路旁边,没过一会儿,安迷修举着另一根冰糕坐了过来。


雷狮这下闻到了,是小布丁。 


安迷修看了眼雷狮的身后,感叹了一句,“原来你还在玩乐队啊,还是那几个人吗。”


“啊,对啊,还在一起。”雷狮用牙撕开了酱鸡腿是包装袋,开始抱着啃起来,他扫一眼安迷修,把旁边的肉干递给安迷修,安迷修谢绝了。


安迷修闻得出来雷狮一身的酒气,背着吉他在这个时间段出来,应该是去酒吧打工了吧,这么想着,安迷修脸色凝重,严肃地问道,“我记得之前卡米尔也。”


“他现在上高中我怎么可能耽误他的学业。”雷狮啧了一嘴,一下噎得慌,狠狠拍了拍胸口,又喝下大半啤酒。


安迷修眯起眼,不禁轻笑起来。


雷狮没去追问他含笑的意味,其实他不过是客气客气叫一声安迷修而已,结果安迷修还真就这么给面子坐下来了。


哪怕雷狮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毕竟自己现在没什么好聊的,又不体面,又没什么本事,之前还在学校里意气风发,觉得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结果到了这个时候呢?


到了现在连歌都憋不出来,一点进步都没有实现,也没闯出什么大名堂的自己,天天打工奔走酒吧,唱着根本不喜欢也不属于自己的歌,一点都不值得聊。


与自己高中的期望相差的太远,如果不是安迷修再次出现在雷狮的眼前,雷狮都没法想起,啊原来,当初想要的生活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啊。


其实当初高中那怀揣的小小骄傲,到当下来看,也只是不值一提的份吧。


真逊啊,雷狮闷闷喝下剩下的啤酒,安迷修只是安静地看完雷狮的沉默。 


“大学以后,机会就会更多了吧。”


“能有什么机会。”


“就像高中那样,你在上面唱歌。”安迷修支着胳膊,还剩下小半块小布丁,快融了,滴下几滴砸在了安迷修的脚边,弥漫开来了奶香味。


“大概吧。”雷狮挠挠后耳,头埋得更深了些。


“不高兴?”


“谈什么高不高兴的。”


安迷修送下最后一口小布丁,咬着那根木棍的前端,在牙齿之间一跳一跳的。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做了从小就喜欢,就想去做的事情,以后还能靠这吃饭,挺厉害的啊。”


雷狮怔了怔,看来已经被安迷修看出来,自己大半夜背着吉他跑出来不过是在打工罢了。


他捏了捏指关节,没吭声。


“从小我就觉得你以后不会简简单单的生活,挺酷的。”安迷修咧嘴笑着说道。


“不厉害,也没有意思。”雷狮闷声说着,双手握紧的拳头又往里捏了几分,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抖。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


随着酒劲弥漫开的疲乏,雷狮晕乎着的还在累。


雷狮并没有成为小时候自己心目里的,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可以站上自己期望的地方,去证明自己的出色,或者现在,根本没有值得自己去证明的出色。


到现在,这些天挤压的劳累、麻木,和灵感、精力的枯竭,雷狮都不知道自己昼伏夜出,过着颠三倒四的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连轴的持续。


明明已经暑假了,他都想好好休息,可是一放松就觉得自己变得疲软,直到现在连静下心对着那些曲调的小节,连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的挫败。


还要在酒吧上,唱着以前根本嗤之以鼻的曲子,雷狮偶尔听到台下的欢呼,都不禁为自己羞耻。


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做好的感觉,很糟糕。


根本就不像以前了。


“为什么这么想。”安迷修皱起眉头,他摸了摸雷狮一直背在身上的吉他,“明明你现在,还在做你之前想要做的事情。”


“可是根本就比不上从前了,创作也好,心态也罢…”


“但你还在做啊,还在做你想做的事啊。”安迷修支起脸,扭头看向雷狮,“瓶颈也罢,挫折也好,不也还在坚持吗。”


“有坚持的必要吗。”雷狮松下拳头,“说实在的,真的喜欢,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呢,梦想,梦想根本就不值钱,也喂不饱我自己。”


“想把它权衡到我能爽,又能赚,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雷狮长叹一口发酸的气。


和一个根本不懂自己的人聊那么多,听着他说些漂亮话,能有多大的意义,能给自己即将分崩离析的生活带来什么。


安迷修拍拍雷狮的肩膀站起身,“看来你过得挺坎坷啊。”


雷狮肩膀绷紧一下,安迷修快步跑去小卖部又买了一根小布丁,然后匆匆跑了回来。


“我看到你在酒吧里唱歌了。”


雷狮错愕地扭过头,安迷修脑袋正顶着暖暖昏暗的路灯,浅浅的光晕温柔地笼在他身边,安迷修咬下小布丁一口,轻轻的奶香跟着他的笑容慢慢悠地落在雷狮的眼前。


雷狮耸耸鼻子,揉了揉鼻下,扭了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


“雷狮,你很高兴啊,看到你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明明非常开心。”安迷修蹲在雷狮身边,看着雷狮的脑袋就是直不起来,就钻到他的脸下。


雷狮被这亮晶晶的眼睛给惊得吓了一跳,一屁股栽到后头去了。


“高中的时候看到你,比较意外,毕竟小时候嘛,没有太多有个性的人,当时就感觉你挺厉害的,能够在上学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做什么都是认真,尽力的做,不是玩玩而已,其实高中的时候,我很憧憬你愿意去唱歌,去玩吉他,有一份自己擅长,或者说,能够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啊对,这就是你现在觉得不值一提的梦想吧。”


雷狮低下眼神,没有话可说,可却能听到安迷修轻松地笑了笑,爽朗地眯起眼说着,“但你的当时,已经是很多人的向往了。”


“就算是这样的认可,在我心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也不能证明什么。”雷狮扭过头,虽然心里好受一点,也慢慢从让人烦闷的晕眩里逐渐清醒,但是说的越多,就需要往后看得更多。


一直都放心不下的未来,和一直以来的担心全部摊开给陌生人讲的感觉,怎么说呢。


不过也不算陌生人吧,安迷修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像是证明自己根本不是陌生人一样。


“酒吧,是我特意找着去的。”安迷修把棍给折掉,看着弹起来的木屑,不禁眯上了眼睛,“你还是和以前那样,不论唱什么,做什么,都一定会有人为你欢呼吧。”


“所以挺值得我去看的,我根本没想过会和你有这次恰巧碰面,但如果你真的就此放弃,我还是会挺失落的,没法再听到你唱歌了。”


“就算说未来不是你所想的展开,但以后要是看不到你了,喜欢你的歌的那些人,包括我,都会非常的寂寞。”


“你还,挺会说的。”雷狮抠了抠地皮,安迷修走到他身边,直接贴在他的肩头,长叹一口气。


“那我现在这么坚持地鼓励,不就是代表真的很喜欢你的歌吗。”


雷狮没有躲开安迷修的触碰,安迷修仰起头乐意想到过去。


那个时候看到雷狮站在学校搭的小台子上,不论是嚣张,拽得不行的表情,还是放肆意气的在舞台上踩上音响,拉长了音调,拔高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撞到自己的胸口里。


安迷修都怀揣着向往,看着他在舞台上那么的耀眼,仿佛生来就应该在聚光灯之下挥洒汗水,在灯影交错之下,安迷修只能在那个时候能够感受到,雷狮和自己的距离。


这样的雷狮明明那么值得被看到,安迷修为什么不去怀念过去呢。


哪怕就算是在那么些年后,安迷修无意再次看到雷狮登台弹奏吉他,雷狮哪怕抽高不少,声音也有了变化,如果一定要把现在的雷狮硬塞进那个甩着脑袋不顾后果去在舞台上疯跑的小时候,还是会勉强的。


但安迷修还是愿意在人潮汹涌之间,站在沸腾的人海里,看到雷狮的现在,承认自己确实会怀念,会感叹那个时候的他。


多管闲事也好,如果不阻止雷狮现在的失落,安迷修以后说不定会很寂寞。


“你这样空头安慰我,会让我有点感动的。”雷狮扭头,和安迷修的距离贴得有点过近了,“你这样搞不好我会对你很有感觉。”


雷狮没自己想象的那样能够一直强大,一直运筹帷幄,什么都做得很好。


偶尔需要见缝插针地怀疑一下自己,也是很有必要的。


哪怕安迷修这么干脆地闯到这个小小的闭塞空间里,雷狮都不得不去感谢他。


安迷修愣了愣,不免笑了起来:


“你想不想试一下,吃根小布丁呢。”



雷狮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酸苦。


轻嗅能闻到安迷修弥漫齿间的奶香,只一点甜腻,扑通扑通地往里钻。



“那确实还是试一下。”


FIN。

下一棒@Shvyer 

总之高考加油!

本来想着高考结束发点什么鼓励一下大家

结果自己病倒了,预计不能及时发布

也没什么好说的,对于我这种过来的失败者来说,没有特别多的小妙招,反正大家放松就好,眼睛一闭一睁就考完了,祝大家有良好的睡眠!考完就解放了!!

保持愉快的心情就足够了,一定要以身体健康为重,不要给自己太大的焦虑感,祝你们今天晚上不做梦,一觉到天亮ww

【雷安】挫折感情

配对:老板雷+经商安


注意:⚠️已交往前提,⚠️道德观冲击前提,⚠️雷狮是反角前提,本文的观念取向冲击力可能稍微过大,并不代表个人观念去文中观念相同,部分剧情会稍许让人不适,以及文中专业知识是在尽可能考证的情况下描述的,可能会略有出入,望谅解


不要学习文中部分价值观,请谨慎观看


没有第三者出现!没有第三者出现!没有第三者出现!



⚠️参加合志的一篇有偿约稿文章

发售完以后会放出后半段













我买过所有的炸药却

还是炸不掉他给你的碉堡

我,花光了金币

我,花光了权利

我花光我仅有的正义。


——《正义》回春丹














已经秋天了。


天气稍微有些冷,安迷修洗澡的时候没忍住冻得有点发颤,呼出来团团白气,喷薄在浴室的瓷砖墙面上,液化成冰冷的水花。


现在是夜半三更,而出了这个狭小的浴室,此外也是空无一物。



“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


出了浴室,安迷修习惯性看一眼手机,躺在锁屏上的一条消息晃到了他的眼睛。


雷狮给安迷修又发了短讯,往上滑滑看,基本上这两个星期的每天,雷狮都会给安迷修这样一条消息,这一天里,只有在晚上的时候听到他轻轻上床的咯吱声,那一点微薄的呼吸都会在早上匆匆带走。


他甚至没见着雷狮几面。


“为什么总是不回来。”安迷修皱着眉打完这行字后在发送键顿了一下,长长呼了口气。


“好的。”


最后,这句话停在了雷狮的消息下。


安迷修斟酌片刻,还是发了一个稍微和善的表情包,再小心翼翼添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把手机锁上屏,放到了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也有可能是洗澡泡久的原因,脑袋发晕,一下有点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已经被弄湿了,安迷修也懒得顾忌会不会弄脏沙发套,每天也没人坐着,家里除了家政,除了自己留下的这一摊水渍,根本不会再有什么来过。


好累。


安迷修的脑子里又返上来这样一句话,干脆地仰在沙发上,头靠着沙发椅背,没有擦干的水跟着浸入头皮,扎进骨子里的凉。


不论是今天公司签下几个大单子和陆续的协商会议,白天里他根本就没有站稳过脚跟,还是现在洗完澡以后肌肉的酸麻像是要被拉下去的疲乏,都让安迷修这个夜晚有着吃不消的颓靡。


但安迷修深知这比以前要好过太多了,而他要学会知足常乐,要知道现在的生活是足够的,足够自己的衣食住行,足够自己的人生饱满。


想想要是没有雷狮,安迷修现在变成什么样都无法想象。


那为什么,没有满足呢。


安迷修往上抹了一把头发,冰凉的指节停在自己眼前,指缝里漏进了赤红色的光。


而自己发抖的胸口,像是闷了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堵了进去,不上不下,要直直把自己压垮的难熬。


如果没有雷狮,安迷修不会有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雷狮的话。


那一年安迷修根本就不会活下去,也不会像这样活下去。


当年经济发展太快,安迷修底下只有一个小厂,没有政府帮扶,背后也没什么势力能力能支持他继续下去,当初他把所有积蓄精力都投入了进去,厂子刚刚起步,就算之后并入大厂也根本支撑不下亏空。


大厂一起被一个老总收购,而在会议上,安迷修的小厂直接被割弃。


“要是在前几年,我们可能还会给你点机会,但我们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帮助你。”


“说句难听点的,你能给我们的好处不足以支付我们为你付出的需要。”


那些坐在桌前的老总无奈地下达了死刑,他们没办法支付给予安迷修的机遇,安迷修也没办法支付,那一年他父亲能够好好躺在病床上的需要。


“我们的建议就是,尽早做化疗,没有手术的准备,你的父亲根本就支撑不下去后面的疗程。”


安迷修仰着头,抵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


哪怕是现在,收紧的呼吸都不经意开始颤抖,分崩着,剖开他的思绪,医生诚恳地下了最残忍的通碟,在像下了丧钟一般的声音里,一声声回荡着他父亲的哀鸣。


安迷修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只是在倒退,逐步走向崩溃的人生里,轻易地为自己放手。


如果唯一庆幸的是没什么比现在更糟糕,那么就剩下一眼望不到未来的绝望,被无限延长,难道要这么看着自己最后一个至亲的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怮哭着悲哀的一切。


非得要人生的开端里在一个措不及防的一夜走到头的话。


安迷修甚至没有机会多挣扎一下。


安迷修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一夜变得绵长而又冷漠,安迷修坐在外头一晚上,抽了五根烟。


不论是负债的压力,即将失去父亲的痛苦,还是被抛弃的耻辱感,安迷修昏沉着盯紧地面,看它一上一下地移动着,想要把自己的思绪拉进地底去。


如果说那一夜是安迷修触及最底的深渊,那么雷狮的出现,就像乍现的刺目阳光.,不用分说地闯进他的生活,而那是安迷修唯一能够得到的出口。


他晃眼但又过份明亮,粗鲁地将他扯入白昼。


给了他重新开启,和一个拥有一次希望的机会。


雷狮掏出了橄榄枝,他们快速地发展了关系,而安迷修并不会松手这个急促意外,甚至不稳固的人情。


他只剩下这样的机会了。


如果不是雷狮,他不会有机会交上他父亲的手术费用,也不会有机会重新让自己的厂子运作起来,哪怕他的父亲在最后没有撑过手术,哪怕安迷修的收入大部分来源于雷狮手里的单子。


这是拯救,安迷修必须要感恩戴德,毫无怨言。










安迷修不记得自己睡着了,他一睁开眼就是从脑袋里炸开的疼痛,一路卷过神经,随着视线间黑色的重影慢慢消散开始漫进太阳穴。


他困得厉害,可能在沙发上睡了一眼,张开嘴呼吸才发现嘴里在冒热气,可能着凉了。


够难受了,这一晚上都在做梦,从第一次遇到雷狮一直到现在的六七年一路回忆过去。


但是空白太多该记住的太少,安迷修浑噩着,好像就这么简单无趣地跨步进现在,却要缓慢地去回忆着繁琐的一切,安迷修从抽疼着的神经里细细思考检查。


是否有那么些可以记住的快乐。


与雷狮有关。


“醒了吗。”


从上方远远传来声音,安迷修艰难地睁开眼皮,其实雷狮就在自己床边不远处,拨弄着他的头发。


安迷修的额头滚烫,雷狮反复有手掌盖了好几次,看样是很严重的发烧。


“你没去上班吗。”


“昨天晚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结果发烧说了一夜的胡话。”雷狮起身,安迷修从他身后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桌散落的药片和倒下,泼了一桌子的水杯。


安迷修眨眨眼,雷狮拿着冷毛巾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喊了医生。”雷狮坐在床边细细给安迷修擦拭,冷敷,安迷修眯起眼睛肩膀逐渐松弛掉进被子里去。


“几点了。”安迷修喉咙里像是含了块铁,一顿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猛地扭过头皱着眉咳了好几声,唇齿间弥漫的血腥味让他呛得不行。


雷狮轻轻揉捏着安迷修发热的脖颈,大拇指在他的耸起的喉结出摩挲着,嘴里吞了口叹息,最后也只在紧缩的眉头稍微停留了下。


“我给你请了假,你今天就不用去上班了。”雷狮的手慢慢顺着安迷修脖子的线条滑上他的脸阔,“好好休息吧,最近辛苦了。”


安迷修埋进雷狮宽厚的手掌,深深呼吸一声。


雷狮的手心很粗糙,男性特有的味道笼在他的鼻尖,没有平常为了应酬特意喷洒的古龙香水和烟酒味,现在纯粹的咸涩像大海一样包裹他,安迷修贪恋这样的安全感。


“等会儿医生来帮你打点滴,我叫了家政来照顾你。”雷狮眼神闪了闪,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轻,却一下子就钻进了安迷修的耳朵里。


“你现在要走吗。”安迷修马上就放开了雷狮的手掌,哪怕眼神浑噩也一下子扭过头直视着雷狮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把嗓子给揉坏了,声音沙沙蔫蔫的,平白无故有些像在撒娇。


“对。”雷狮直起身子,这么俯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而安迷修眼神亮了一下,咬紧每一个字清晰地说着:


“那你快点去吧,不要因为我把工作耽搁了。”


雷狮的表情慢慢绷紧,从床沿边退开,而安迷修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头一顿一顿地躺回枕头里去。


雷狮把这样的沉默进行下去,一直到他转身把皱巴巴的西服从衣架里拿下来,从昨天他就穿着这件,今天根本也没有换。


实际上这个早上漫长的停留和慰藉,是安迷修这两年以来都没有记住过的。


安迷修很少生病,或者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生病。


这样会让工作困扰的,也会让关照自己的人困扰的。


每天坚持两点一线的生活时,他都努力规避那些让自己活不长的事情,只要正常健康地活下去,只要循规蹈矩地活下去,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出差错,也不会有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任何的麻烦。


尤其是,雷狮对吧。


安迷修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看得出来雷狮照顾了他一晚上,他不知道雷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很早,但是那一夜也不会短。


他很愧疚,从思绪里慢慢挣扎开的清醒,让他彻底认识到,昨天晚上他明显打扰了雷狮的休息时间。


这不对,他够累了,这一年他都够累了,早出晚归,每天见到他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节假日也里的问候只停留在电子屏幕。


他很累,不是吗。


不然怎么会一直没法碰着安迷修呢。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滋滋作响的耳鸣,安迷修深吸口气打断了越飘越远的思考和情绪。


“出门小心!”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安迷修立马坐了起来闷闷喊出声,然后门被摔上,安迷修才慢慢滑进被子里。


昨天太晚了,医院离得又远,只有雷狮可以照顾他,安迷修一觉醒来虽然不是很舒服,不过看样子雷狮把他的头发擦干,衣服也都换好了。


可还是忘记谢谢他昨天照顾自己一夜了。


安迷修按着眉头懊恼地沉吟一声,比较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到雷狮。




雷狮一直都很可靠,就算他人不在这里,家政和医生来得都特别及时,家政阿姨说安迷修年轻,一点小病不碍事,让安迷修别担心,私人医生给安迷修挂点滴叫安迷修注意身体,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体为非作歹。


他们怕安迷修没休息好,叨叨都是嗡在鼻腔里,闷闷的像昆虫一样在他耳朵绕来绕去。


安迷修听着犯困,家政阿姨担心安迷修给他嘘寒问暖,虽然都是价钱以外的事情,但阿姨很尽心尽责,想必雷狮交代过很多回。


安迷修窝进被子里,那边医生还在给他吊点滴,“没多少大事,打个两三天针就行了。”


“最近就好好卧床休息,不要让你的先生担心。”


“我先生。”安迷修恍惚地呓语一声,“雷狮吗。”


拿着医药箱的医生愣了一下,似乎很疑惑安迷修这句反问,不可思议地咧嘴失笑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你先生大早上就喊我过来了,特意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他很担心你。”


雷狮确实事事做得非常周到。


安迷修恢复得够快,毕竟直接睡到了隔天中午,在打完点滴以后,医生收拾医药箱的时候他就差不多能坐起身来了。


“听说你晚上发热,雷狮先生马上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是小感冒让他别担心。”医生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对昨晚还是心有余悸,“结果我饭碗差点都没了。”


“雷狮和你吵架了吗?”安迷修诧异地问道,如果真是这样,安迷修心里就更不舒服了,医生看得出来安迷修的紧张,连忙摆摆手:


“他担心是正常的,雷狮先生冷静下来以后就让我明天早上再来了。”


安迷修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医生能理解安迷修现在的敏感和担忧,哪怕现在雷狮还没来问候一句。


也许雷狮太忙了吧,医生想了想,安迷修在床上坐着发呆,他躺够多了,和家政离开之前又交代了一句,“要记得好好卧床休息。”


安迷修微张着嘴巴,嗓子微微闷过一声应,直到他们的絮絮叨叨的声音随着门的一声吱呀,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安迷修立马就蹬了被子,翻身起了床。


休息是不可能的,他厂子好几个单子他要去看着,而且他实在没有心情闲下心来去做所谓的休息,安迷修心里也会不踏实。


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是不实而又虚浮的,安迷修稳了稳脚步,披上松垮的风衣,袖子钻了好一会儿才把瘫软的手臂给塞了进去,拢好衣服以后耷拉着身子就跑出去了。


把雷狮那句请了假,好好休息的话全都抛在脑后。













安迷修的厂子在郊区,他也不敢开车了,搭乘地铁去,到站还有打的,花了挺长时间。


安迷修下了地铁就后悔了,但脚步就是自顾自地走,没等他细究如何解决这样的后悔的时候,就昏昏沉沉喊了一个的士送他去了大厂那儿。


的士一开始不乐意去那地方,但看着安迷修病恹恹的样子,于心不忍还是送他去了。


今天一天都在被刻意照顾,更让安迷修有些负罪感了。


“真的不会为难您吗?要不然再多给你些打车费?”


“不用啦,都有打点计时器的。”司机摆摆手,着年轻人看着很老实,司机也不想为难他,“我看你生病了还去上班,年纪轻轻的被这么磨怪可怜了,大家赚的都是辛苦钱。”


安迷修轻笑一声,轻轻松出口气:


“不要担心我了,我其实一直过得很富足。”


的士司机摇摇头,似乎并没把安迷修的自我安慰当一回事,就开着车一颠一颠地从安迷修眼前挪开,这里渺无人烟的,从车屁股里冒出的滚滚浓烟滚进碾过的石子路下。


安迷修还是替司机担忧,这里的路实在不太好走,也不太可能会在路边遇到要去哪儿的路人。


安迷修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到有人在自己厂子附近不停张望的年轻人,安迷修很惊讶。


那人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不像是来谈生意的,更不像是厂子里的员工,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着脸。


安迷修皱眉,觉得实在可疑得不行,借着脑子里的混沌就贸然上去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男人被吓了一跳,动作很大,兜了一反手就把安迷修给甩开,安迷修本来头就晕沉,脚滑一踉跄就坐到了地上,手掌剐蹭到地上,拉开老长一道伤口。


安迷修闷哼声,还喊不出来。


那人看样子心思不坏,见到安迷修栽了一屁股,马上就把安迷修给扶起来,咬着嘴里的气儿一直小声说着对不起。


“没事,没事。”


安迷修含糊几声,被这人一握倒是彻底喊出声来,挤着牙齿凝噎地摆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这人虽然着急得不行,但还是低下声音轻轻赔罪。


安迷修看他是个年轻人,弯着腰头都要栽到地里去了,安迷修摆摆手,吃力地抿了个微笑,声音也随着这人的谨小慎微给压得细细的。


这人就觉得更对不住了,恨不得即刻把他带进医院,虽然安迷修说不碍事,但小伙子还是执意要带他去处理一下。


最后他们在边上找到了个小卖部,平常有些过路的,尤其是赶山路的农夫有时候会摔伤,还是厂子里的工人也有什么小磕小碰。


像是绷带和酒精,老板当着安迷修的面直接从柜子里掏出一大包。


小伙子叫裴正,他做事很细心,帮安迷修清理好伤口,细心包扎好以后哦,还给他拿了包消炎药。


“碰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像发烧了。”裴正递过矿泉水和消炎药,安迷修笑着接过去,就着水把药被吞了。


今天出得急,不仅没吃饭也没吃药,到现在就一块小小的药片掉进胃里,一阵阵地紧缩喊着它的空虚无奈。


裴正听得到安迷修肚子里的鸣叫,识趣地回过头又给他买了个软面包。


“这里还真偏啊,连个地方都没法坐。”裴正蹲在路边,安迷修一再推却,裴正还是坚持让生病的安迷修坐在老板唯一一个小板凳上了。


安迷修很感谢裴正这么照顾自己,但就算脑子再怎么转不过来,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裴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在附近周游,尤其是在安迷修的厂子里周游。


虽然裴正人很不错,但安迷修还是会带有一定的警惕和疑虑:“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裴正听到这话看了安迷修一眼,刚刚轻松的情绪停滞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饭盒扬了扬,“我来看看我的家里人。”


“在这里打工吗。”


“啊对,安先生,你应该也是…”裴正眼神流转一下,语气在这里戛然而止,让安迷修抬起脸看着裴正的思虑。


“怎么了?”


“之前听我爸说过,这里的老板就叫这个名字。”裴正心虚似的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我今天还把他老板撞了,真是对不住。”


安迷修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那大概就是的了,不要太担心,起码我不知道你爸叫什么啊。”


裴正扯开嘴角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搓了搓鼻尖,“你比我想的要平易近人一点。”


“你还从你爸那里听说过我吗。”


“没有。”裴正眯眯眼睛看向前边儿,现在太阳不大,直往下掉,没那么刺眼,“我猜的,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大厂老板都是资本家呢。”


资本家?像资本家的是雷狮才对,想当初自己的厂子运转溃败,雷狮突然闯进了自己的生活,说要带给自己机遇。


安迷修没有犹豫太久就接受了雷狮安排的一切,他有条不絮地交代了安迷修应该如何拯救他的生活,雷厉风行地就将他糟糕的人生给完美地规整好。


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把安迷修一口气给带离了原地兜转的圈子。


安迷修愣在半空眨眨眼,被裴正关切的目光给拉回了思绪。


今天,雷狮的名字出现太多次了。


“我来玩笑的,你不要介意啊。”


看到裴正挺愧疚担忧的眼神,安迷修连连摆头,“我没有介意,只是发了个呆而已。”


“因为感冒太累了吧。”裴正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看着安迷修眼神浑浊,好像还没有把刚刚飘远放飞的思想给拉回来。


“我听我爸说,这个厂子之前还差点倒闭过。”裴正慢慢说道,“大家都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以后,您居然东山再起了,还真是挺厉害的。”


“你爸爸连这个都知道?那看来是老员工了。”安迷修笑呵呵地说着,眼神垂下,抿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其实如果没有我先生,我根本不会有这一切。”


“先生?”裴正诧异了一下,安迷修一下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抱歉,是我冒然了,是我爱人,其实我不算什么老板,没有他的帮助我哪里能养得起这么大一个厂子。”安迷修说着,心里轻轻漫过一阵暖意,他鲜少在别人面前提起雷狮,对于安迷修来说,雷狮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聊起他的时候,他自己的嘴角都会悄悄跳了出来。


裴正看在眼里,笑着说:“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好啊。”


安迷修闭上眼摇摇头。


都差不多有六年了,根本用不着去刻意衡量了。


“那,从接触你先生开始,厂里大部分的订单想必都是你这位先生交代给你的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安迷修皱着眉抬起脸,看见裴正的表情变得凝固,眼神紧紧锁定住安迷修,他声音低沉缓慢,音调的沉重把每个字都砸得格外清晰:


“安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翻身的太凑巧也太幸运了吗。”


“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意外?”














安迷修没去厂子,回到家以后差不多四五点,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他打开门就听到客厅有动静,低头弯腰,看见门垫上有鞋子码在门垫上,安迷修抬头就看到雷狮从沙发上扭过头来。


“你回来这么早?”


雷狮看着安迷修惊讶也有些高兴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圈,点点头:


“你生病我就早点回来照顾你。”


“不是有家政阿姨吗。”


“就是她让我照顾你,说你寂寞了。”雷狮放下手机,帮安迷修把外套给脱下挂在衣架上,他开了有一会儿空调,屋子里闷着热气还挺暖和。


“那你多辛苦啊。”安迷修掠过雷狮,把手里拎着的热粥放在厨房桌子上,雷狮却紧盯着他左手掌缠着的纱布,慢慢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生病了还出去干什么。”


安迷修听到雷狮的疑问,却没办法立即开口,而是搓了搓兜着粥的塑料袋,背着雷狮笑着说:


“我出去买粥去了。”


“阿姨不是做了吗。”


安迷修的背影停滞了一下,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雷狮撒谎,他就是回厂子里去了,遇到裴正,告诉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让人怀疑的话。


雷狮等着安迷修的回答,安迷修这时扭过身扬起笑脸,轻松地回答,“我忽然想喝粥了,这家粥周末没有外卖,我特意给你买了一碗。”


“你先放着吧,晚一点我再喝。”雷狮坐回沙发上,安迷修点点头,飞快钻进厨房找保温碗。


遥遥听到雷狮在沙发上抬起了声音冲安迷修说道:


“下次出门小心点,不要再把手给摔着了。”


安迷修的手颤抖了一下,里面的伤口开始隐隐泛疼,他稳住喉咙间的颤意,应下一声。


“知道了。”



安迷修坐在雷狮的对面,开始喝粥。


皮蛋瘦肉粥,小口吞进嘴里的热乎在舌头上滚下,掉进胃里,漫开一阵暖意。


雷狮在对面读电子报,他的公司还挺大的,业务很广,需要管制的事情也很多,听说他是家族企业,雷狮拿了大头,平常忙也是正常的。


所以看看股市,读读新闻,平常闲暇就要抽空开视频会议,更别说各种各样的应酬了。


安迷修实在比不上雷狮的繁忙,但今天却还让他特地请假来陪自己。


雷狮这个时候抬头看一眼自己,放下了平板然后就这么看着他,安迷修被雷狮突然接触的视线给惊地呛了一口,重重咳嗽好几声。


然后雷狮走到自己的旁边,拿纸巾给他的嘴角擦拭,安迷修就这么被雷狮拢起来,不经意锁紧了肩膀。


“很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雷狮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安迷修跟着慢慢点头。


“这段时间很忙。”雷狮慢慢靠近安迷修的背后,圈得更紧了些,“我也很累,总没碰着你。”


“没事,我知道你之后还是有时间闲下来的。”


雷狮把脸埋进安迷修的肩膀里,他的吐息接触到安迷修滚热的皮肤却显得有些冰凉,雷狮明明在屋里呆了那么久,身上尤其是指节还是发着冷的。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捂热。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了吗。”


“肯定会是工作吧。”安迷修慢慢说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雷狮环到自己身前的手掌。


“是工作吗?”


是。


安迷修没有回答这个字,他圈住雷狮的手腕,雷狮埋进安迷修的怀里更深了些。


他在等安迷修问出口,安迷修没问。


雷狮也不知道安迷修是否想念过他。










雷狮抱了安迷修很久,一直到粥都凉了,他也没有松手。


然后雷狮接了个电话,就松开了安迷修,钻去了阳台。


而安迷修呆坐在座位上,六年以来忽然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真的了解过雷狮。


他知道雷狮喜欢吃什么,知道雷狮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电影,知道雷狮的口癖,知道雷狮每天晚上喜欢背对着,靠在自己怀里睡觉。


但他不知道雷狮的过去,不知道雷狮的家人,更不知道雷狮的谎言和隐瞒。


他会有谎言和隐瞒吗。


裴正的话还停留在安迷修的脑子里,虽然在最后裴正为自己的莽撞道歉,让他不要在意。


可裴正的话绝对不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从公司倒闭之前,就跟着安迷修好几年的员工,每一个安迷修都记得。


并没有姓裴的人。


你真的有好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观察过你亲密的人吗。


看着雷狮的声音在阳台上摇晃,安迷修根本不知道他在和谁讲电话,除了后脑勺的轻微颤抖,能看得出来雷狮还在说话。


雷狮在阳台上的背影,是沉默着的。


安迷修不会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要去上班了?”看到雷狮拿着手机走出来的时候,还没开口,安迷修马上接过他的话茬。


雷狮走过来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桌前,确实没有直接坐下。


“你想要我留在这里,我就会留在这里。”雷狮将手机放在衣兜里,直直看向安迷修。


安迷修的抿了个微笑,他手指还有点发软,鼻头发酸,粥已经没有了热气,眼皮厚重地耷拉在眼睛上,他很困,很快就可以在床上睡着,只要雷狮在自己身边。


“不用了,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安迷修揉了揉自己堵得闷疼的喉咙,雷狮咬住两腮,手指攒紧握住了一个发白的拳头。


他看得出安迷修的精神不是很好,但是他就这么挺直在桌前,宁可咬碎牙也不说一声疼。


但是雷狮依了安迷修的想法,他拿起椅背上的衣服转身离开了。


门被不重不轻地带上,就像雷狮的情绪,不高兴也不生气,安迷修感受不了他的想法,在雷狮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平静的微笑一点一点松弛掉。


他总算能够清楚地意识,这样维持下来的感情,是容易犯错的。








雷狮前脚开着自己私家车离开,安迷修后脚就叫了的士跟着他。


安迷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是生病了脑子不清楚,还是生病了烧坏了对雷狮的依恋和宽容,开始怀疑起这个即将和自己一起走完下半生。


他的家人,他的爱人。


雷狮果真去了公司,他表情是安迷修没见过的狠戾,而那个曾经来自己家一起聚餐的主管经理,和雷狮能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其乐融融的他们,被雷狮当街甩了一巴掌。


雷狮不知道在破口大骂什么,他扬起手冲他们比划,而他们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恐慌和害怕,却连后退和瑟缩都极力克制下来,可安迷修已经不敢让司机再进一步了。


安迷修咬住指节,因为他也在害怕。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雷狮。


紧接着雷狮把车倒入车库,可并没有进入公司,但在之后雷狮也没有再出现了。


“还要在这里等吗?”的士司机怯生生地问了一声,安迷修松开咬着充血的指节,眼眶颤抖着扭过脸。


“去后门,往外慢慢绕。”安迷修闷闷地说着,司机看到安迷修他神经质的样子多少心里有点不安,但拿人手软,安迷修的钱够自己跑一天了。


司机绕到雷狮公司的后面,后面是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行车的大马路,大多数都是些货车拖货,路边的摄像头都年久失修了,雷狮公司不在市中心,甚至有点偏。


他说他喜欢清净点的地方。


司机识趣地停在了站台一边,等了一会也就几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从雷狮公司后门驶出,安迷修却马上锁定视线,直指着那两辆五菱宏光。


“跟着它。”


司机也没有考虑安迷修为什么突然转移目标,就跟上去了。


安迷修心里忐忑,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几辆车,除了货车以外,一辆从城区来的的士显得异常突兀,太可疑了。


但是这辆的士就这么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它的车牌号在安迷修能够看得到的地方,在慢慢的长沙之间若隐若现。


安迷修鬼使神差地拍了下来,让他这场跟踪留下了痕迹。


这并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烧糊涂出现了幻觉。


安迷修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六年的爱情是否只是一个被谎言包裹的卵。


“这两辆车分开走了。”前面的两辆小货车岔开了两条路,窗户被贴了膜,安迷修看不着里面有什么。


“跟哪一辆?”


安迷修躺进后座,盖上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疲乏随着他的陷入开始吞噬掉他的神经,安迷修累了,他最后一点气力没办法为雷狮辩解他的怀疑。


“走吧,回去吧。”


那两条路一条不知道去哪儿,另外一条深入一个大厂,就算他们饶了好几圈路,但安迷修也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那个大厂镶在一个小村落里,安迷修之前做生意的时候怎么不会提前了解。


他也被盯上过,被来回走访过好几轮,给了安迷修丰厚的报酬,可以很轻松地就将安迷修拉出窘迫的环境,他们也态度诚恳,真挚担保,安迷修还是一一拒绝了。


因为有的厂子脏,是碰不得的。


安迷修从来没有想过把他们和雷狮挂上等号。




的士司机原路返回,安迷修在雷狮公司附近喊了下车,因为他看见了熟人。


裴正手里摇着罐装咖啡,透过橱窗看见安迷修一摇一晃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径直进入店里坐到了裴正的面前。


“好巧。”


裴正听到安迷修友善的问好,已经没有下午那么热情了,他手指带起咖啡罐,灌下一口,就这么盯着安迷修疲惫的眼神,没有开口。


“来咖啡店就喝罐装咖啡吗。”安迷修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然后对服务员要了杯热拿铁。


裴正放下咖啡罐,手指在桌子上一敲一敲,现在很安静,刚黑了天,雷狮公司旁边也就这么独独一家咖啡店,忙着急了也不会有多少人有闲暇的情调。


裴正这一声接一声的敲击不紧不慢地放缓了安迷修胸口的搏动,裴正盯住他的眼睛,锐利的眼神似乎在观察安迷修的皮下,好好审理一番。


“我不喜欢喝咖啡。”裴正停下了手指,终于开口回答了安迷修的话。


“不喝咖啡怎么在咖啡店坐着。”安迷修捏着咖啡杯的把儿,轻轻转动一下对上了自己,其实他也不是非常喜欢咖啡。


裴正一口饮尽,舌头卷过咖啡的味道,将空了的咖啡罐推到一边。


“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呢。”安迷修端起咖啡吞下一口,热量滚入胃里,激起一阵收缩,香醇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流转,留下了发烫的痕迹。


“这里就是你先生的公司吧。”裴正绕开了这个话题,看向了这个咖啡店斜角对着的大楼,这是这一块地方唯一看着体面而庞大的建筑物,他很张扬也很显眼,在漂亮的玻璃窗上,闪着熠熠灯光。


在闪烁零碎的黑色阴影之中,脱落而出。


“是的。”安迷修吞下已经不怎么烫的咖啡,舌头抵在上口腔推了推,看向裴正的眼睛,再次重复了自己的疑问,“那你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够随便走走就能散心到的地方。


“我今天下午刚碰着安先生您,现在就又在您先生的公司附近出现了。”


裴正替安迷修说出了他的疑虑,安迷修的手指顿了顿,裴正也不慌不忙地将已经空了的咖啡罐放在桌角边。


“真的是太巧了。”


安迷修的笑容颤抖了一下,裴正躺进椅子里,头仰靠在椅背上,他的回答没有一句能够解决掉安迷修的疑问,而这样小小的来回里,安迷修其实很忐忑,甚至在懊恼自己的莽撞。


比起雷狮,安迷修居然宁愿想从陌生人的嘴里妄图去了解他。


但安迷修就这么做了,甚至妄图更深入一点下去。


“你在这里等他很久了吧,等我先生。”


裴正没说话,没否认,他就这么平视着安迷修,然后缓缓开口,说:


“我可以信任你吗,安迷修。”


安迷修的笑容慢慢垂下,捏住了颤抖的手指,上抬起眼睛,眉头紧紧抵住他尖锐的视线,一字一句里咬住了他嘴里匍匐的空气:


“那我能相信你吗。”


裴正推过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安迷修抬头看到裴正紧锁的眉眼里深沉的等待和忍耐,压迫在他汹涌澎湃的眼神下里的忐忑。


裴正不会是坏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安迷修在今天的梳理下,裴正多次试探介入中,也只能彻底下了死刑。


雷狮绝对有什么瞒着他。





————没完————







后话:因为是合志文章应约只发放一半,等到完售一个月后会有另外一半所以我不能多说因为我的嘴根本不严哈哈哈哈

因为很想扩列及约稿,请劳驾看看置定,感谢喜欢和慈善xx